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跑来参加搬运队,一趟又一趟地背着沉重的煤筐爬上跳板,直至累得想躺倒不干,但仓里的煤还差得远,当夜幕降下时才装了一半。两个孩子沉睡过一夜。次日晨他们又去接着干,到下午过去一半时,货仓快要装满了,斯蒂芬踢了一下乌拉德克的脚后跟。
“莫斯科小子,下一趟!”他说。
他们一爬到跳板顶部,乌拉德克便倒下筐中的煤,把筐子扔在甲板上,顺着舱口的边跳到里面的煤堆上。
斯蒂芬毫不迟疑地拣起乌拉德克的煤筐,顺着跳板的另侧吹着口哨走下去。
“再见了,朋友,”他吆喝一声,“祝你在士耳其异教徒那里碰到好运。”
乌拉德克紧贴在货仓的一角,望着煤炭在身边不断泻下来。四处飘荡的煤尘充塞了他的鼻腔、口腔、肺腔和双眼。因为害怕被船员听见,他捂住嘴不敢咳嗽,憋得难受至极。正当他觉得再也无法忍耐仓中的空气,想上去找斯蒂芬另寻逃跑门路时,只见头顶的舱门慢闭上,他才尽情地咳嗽起来。
没过多久,他觉得有个东西咬了他脚踝一下。当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什么玩意儿时,他的心都凉了。他低头察看,试图找到它是从何处跑来的。他刚掷出一块煤将这鬼东西撵开,又有一个朝他跑来。接着这一个那一个出现在眼前,胆大的几个竟跳到他腿上。它们简直像从天而降,个子又黑又大,显得那么饥饿。乌拉德克睁大眼睛低头搜寻它们,这时才有生以来头一次发现,老鼠的眼睛是红色的。他拼命爬到煤堆顶上,推开大舱门上的小开口,阳光直射而入,老鼠们一个钻入煤缝。他开始向仓外爬,但这时轮船已经离开码头。他又心惊胆颤地跳回煤仓。如果有人强迫轮船重新靠岸并把他交给当局,他就会被再次送进集中营,落入白俄罗斯人的魔掌,一去而永世不可回返。他只好选择留下来与黑鼠为伴。一关上仓门的开口,它们就发起进攻。乌拉德克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向这些可恶的动物扔掷煤块,但它们总在新的地方探出脑袋。隔不久就得放光,光是他的盟友,只有光才能吓跑那些啮齿动物……
整两天三夜乌拉德克没有睡过一分钟安稳觉,他在一步不停地跟老鼠打仗。轮船终于到达君士坦丁堡港,水手打开舱盖时才发现,里面站着个小孩!此时的乌拉德克已面目全非:从头顶到膝盖像是涂了层黑漆,从膝盖到脚板像是抹了层红颜色那是老鼠牙齿创造的血淋的一片。水手们将他拽出煤仓,乌拉德克想立直身子,却像一堆泥似地瘫在甲板上。
乌拉德克苏醒过来。他不知这是在何处,也不知过了多久。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小屋的床上,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仔细观察他,说着一种他过去从未听到过的语言。全世界的语言不知有多少种!他瞅自己,还是一身黑,一腿红。他想坐起来,但被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当中最年长的一个按到床上,此人是个满脸皱纹,蓄着山羊胡的瘦子。他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对乌拉德克开口讲话。乌拉德克摇头。这人又用俄语试探。乌拉德克又摇头他知道这样做才能不绕弯子直接回到家乡去。接下去,这位医生又讲起德语,乌拉德克一听就知道自己的德语水平比提问者还高。
“你讲德语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噢,这么说,你不是俄国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在俄国干什么?”
“想法逃跑。”
“噢。”医生转向同伴,好像是在用他们的语言报告情况。三人离开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