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元年八月,东瀛本岛的消息绕了两道,才进的首里城。
先是长崎洋行的通事抄了一份底,再经港上商船带到那霸。尚泰坐在西偏殿里,手里捏着那张薄竹纸,边角在驿袋里压出了褶子。他看了三遍,指腹在两个字上停了停,摸出一层细沙。
生麦村外,萨摩的仪仗队横刀斩了不列颠人。死了一个,伤了两个。起因是路遇不避,岛津久光的人拔刀就砍。
王上。毛恒德在阶下站住,走这几步路让他喘了两口,膝盖骨响了一声,不列颠那边,舰队已经往鹿儿岛去了。索赔问罪,萨摩回得硬,一个字不让。
尚泰把纸搁回案上,没说话。
死了几个。
一个。当场断气。还有两个,一个伤在肩上,一个伤在腿上。
谁的人动的手。
久光的仪仗。毛恒德把袖子拢了拢,队伍过生麦村,那几个不列颠人骑着马,没下马避道。按萨摩的规矩,冲撞藩主仪仗,斩。
毛恒德又往前挪了半步:港里还泊着萨摩的舟师,还有各国的商馆。这火要是烧过海——
不是烧过海。尚泰打断他,是火。
毛恒德愣住了。
尚泰起身走到窗前。八月的琉球,海风带着湿热的盐味,吹得殿角灯笼晃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摊开又收拢。
萨摩要惹大国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而且是私自惹。
毛恒德没听明白。
尚泰转过身,目光落回案上那张纸。久光的仪仗队斩了人,不列颠索赔,萨摩拒了。舰队往鹿儿岛湾去了。
毛大人,两年前那场邦联之辩,你还记得。
臣记得。毛恒德把腰直了直,藩主亲口认下,掔十五条是萨琉邦联的根本法。战和这样的大事,属全体成员议决。
未经议决,独断战和。尚泰看着他,是什么罪。
毛恒德的手在袖子里抖了抖。
叛邦联。尚泰替他把话接了下去,叛邦联,就是叛国。
殿里静了片刻。毛恒德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,又抬起头。
萨摩若真跟不列颠打起来,就是未经邦联议决,独断战和。两年前立下的那纸根本法,那把悬在萨摩头顶的剑,等了两年,终于等到了落点。
王上是想——
不急。尚泰摆手,火还没烧起来。先看。
他走回案前,提笔写手令,笔尖在砚里蘸了蘸,落下去。
传暗组。两路眼线。一路去鹿儿岛港,扮贩茶的伙计,蹲着数船桅,记炮台的响。一路混进长崎的洋行账房,把不列颠舰队的动向记成小札。两札隔旬递回来,一个字都别漏。
毛恒德双手接了手令。
还有一句。尚泰把笔搁回笔山,只记,不动作。萨摩这会儿在戒严缉探,一个账房多问一句,就是杀身祸。
臣明白。
毛恒德退了出去。殿里只剩尚泰一个人。他坐回椅上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。鹿儿岛的方向,云层压得很低。
萨摩,他轻声道,你最好真的打起来。
手令递下去的第四日,鹿儿岛港的茶棚里多了个贩茶的伙计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,蹲在码头边最靠外的那张桌子旁,手里端着粗瓷碗。碗里的茶是粗梗泡的,苦得发涩。他喝了一口,眼睛却盯着港外。
不列颠的船来了三艘。
桅杆高,船身黑,炮窗一排排开着。伙计数桅,一、二、三。又数炮窗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数到第三艘,他停了停。
那艘吃水很深,像是装满了货。可桅杆上挂的旗不对,不是商船旗,是军舰旗。
他记在心里,低头又喝了一口。
茶棚的老板是个秃头老头,正拿抹布擦桌子,嘴里嘟囔:洋人的船一日多过一日,这日子——
生意好。伙计说。
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贩茶的。伙计把碗往桌上一放,洋船多,喝茶的人就多。
老板点点头,没再问,转去擦下一张桌子。
伙计又坐了一会儿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起身,沿着码头往城外走。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,四下没人,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纸条,塞进墙缝。
纸条上六个字:三舰,军旗,吃水深。
他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像赶着回住处的贩夫。
长崎那一路慢些。第八日,洋行账房里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才把第一札递出来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账簿。账簿上记的是洋行的进出货:茶叶、丝绸、瓷器、火柴、洋布。
有几页,字写得格外小。
八月十二,不列颠舰队自香江北上,预计十五日抵鹿儿岛湾。
八月十四,补给清单:煤三百吨,淡水五百桶,弹药若干。
八月十六,旗舰尤里乌斯号,吃水十八尺,炮位三十六门。
他翻到末页,在空白处添了一行:舰队已抵鹿儿岛外海,炮口转向湾内。
写完,他把账簿合上,塞进柜子最底层。
账房先生。一个洋人伙计推门进来,用蹩脚的东瀛话比划,明日的货单——
放那儿。
伙计把单子搁在柜台上,转身出去了。
他等脚步声走远,才从柜里取出账簿,把最后几页撕下来,折成小方块,塞进信封。
信封上写:那霸,王家商号。
两札隔旬递回那霸,尚泰案头便摆开了。
一札来自鹿儿岛,字潦草,墨还带着潮气:三舰,军旗,吃水深。另有一舰夜间入港,炮位不详。萨摩炮台昼夜戒备,城门半闭。
一札来自长崎,字工整,折痕压得平直:旗舰尤里乌斯号,炮位三十六门。补给已足,炮口转向湾内。不列颠照会萨摩,索赔二万五千英镑,惩办凶手,否则开战。
尚泰把两札并到一处,另铺一张宣纸。
他提笔,先画一条线,是鹿儿岛湾,再画几个小圈,标出不列颠舰船泊的位置,又画几个三角,圈出萨摩的炮台。
隔岸火图。他轻声道。
毛恒德站在一旁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