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皮纸比首里城的官纸厚,摊在案上,四边往上卷。毛恒德拿镇纸压住两头,压了三回,中间还是拱着。
三条。他把手松开。
尚泰绕到案那边,弯下腰去。字是鹿儿岛藩厅的侍书手写的,横平竖直,从头看到尾,看不出哪一笔落得轻。
第一条,御领割裂疆土。毛恒德的指头一行一行往下走,第二条,王家私产售与外邦。第三条,租界以私地行割借之事。
指头停在第三行末,又往下点了点。
军务班入册,附在第三条后头。他们没敢单列。
为什么不敢。
单列了,就得给名分。有了名分,等于自己认下这六千人是兵。认了是兵,藩里就得管粮管饷。毛恒德把纸推正,宁可写成私设军制,把二十七个名字写成罪,也不肯把这六千写成藩兵。
尚泰端起来,凑到窗前的光里看了一遍。纸背有一道折痕,驿袋压出来的,白得发亮。桑皮纸的毛边扎手,指头一过,指腹上立起一道白。
谁送来的。
鹿儿岛派了个外闻役,平山权十郎。今早进的港,先去在番奉行所,与那原接的。午前到了宫门。
人呢。
臣请他在驿馆歇一晚。他摆手,说藩主只让他递一纸问罪,没让他听回话。
这会儿在哪。
港上等潮。他那条船要等午后的潮。
尚泰把纸撂回案上,指腹抹过去,沾了一层细沙。
叫他回来。趁潮没到,本王见他。
平山权十郎进殿之前,先在阶下解了腰间的刀,递给门外的亲随。靴底擦过青砖,声音很干。他在阶下站住,腰弯到一半,两只手贴着大腿外侧,弯到这个分寸就直起来了。
藩府外闻役平山权十郎,见过王上。
尚泰在上头坐着,眼睛落在他脸上。
藩主让你问几句话,还是送一张纸。
送一张纸。要问的话,纸上都写着。
纸上写的是罪。罪不是问。
王上要这么看,藩府记下就是。平山把下巴抬了抬,又放回去,王上收了纸,藩府就算把话递到了。
这一纸,你们藩主写了几天。
平山把袖子上的褶子抹平。
十日。尚泰说,本王这边记着发文的日期,比你船上的日子准。写十日才肯发的信,急不到哪里去。
王上的话,在下不便带回。
那你带一句本王的话回去。尚泰把纸往前推了半寸,你说,本王收了纸,从头看了三遍。看完想问一句,藩主为什么没派兵。
平山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这一句,在下回去禀。
还有一句。尚泰起身,走到阶口,你出城之前,把这霸港看一遍。港里泊的船,挂的是哪一国的旗,你数清了,一并回给藩主。
平山的眼睛往殿门那边偏了一偏。
在下……
数船不犯禁。尚泰说,十五条里没拦着人看船。
平山又弯到那个分寸,这才退了出去。
殿门合上。毛恒德挪到阶前。
王上这一句,他一定带回去。
本王要的就是他带回去。尚泰坐回原位,叫他数船。数完了,他自己会回去说。
毛恒德嗯了一声,从袖里摸出两张折好的纸,捏在手里,两张纸的边还对齐着。
臣拟了一稿。臣不念稿,稿是死的。臣只说臣要驳的那一句。
《掟十五条》里头,没有这两个字。
尚泰把脸转了过来,看着他。
臣从头对到尾。第一条,御领。毛恒德竖起一根指头,说完就收回去,十五条通篇管的是人。官怎么任,僧寺几座,商人身上带不带印,民间的斗升用哪一家的量。哪一条管过地。
他们咬割裂疆土
疆土两个字,十五条里一个也没有。八重山诸岛在王国海界之内,二百年贡赋由王府摊派。鱼课在村里收,税册在吏务厅,档子是现成的。毛恒德的嗓门压低了一点,再说了,御领是王家的地,不是官府的。王家把自己的地划出来自己管,割裂了谁的疆土。
第二条。
私产外售。他们引第一条,非萨摩之命,禁止购买他国货物。毛恒德笑了一声,笑声短,听着倒像咳,王上,那一条写的是。买人家的东西,不是卖自家的东西。
他们若说,卖也是通商。
那就问主语。第一条管的是王府,第十三条写的也是王府。王府一条官船没派,一担煤没卖。卖煤的中山王家,码头是王家的,船契是王家的,账房也是王家的。
尚泰把纸翻过来,背面有字。藩厅主簿的批注,一行小字,写着三条俱系大节。
第三条。
第三条最凶。毛恒德的指头按在那行字上,他们咬第八条,岁税及其他公物,必遵我官吏所定。第八条管的是公物。白滨滩的地是王家御领,租约上写中山王家。每亩年租五十两,一年一交,交进王家账房,不进国库。私产收租,不是公物征纳。
他们若说,这就是把地割给洋人。
割地得有界碑,得有官印。移交的文书也得立。白滨滩一样没有。只有一纸租约,租约上连琉球国三个字都没写。毛恒德把纸角抚平了,还有一处。他通篇绕着两个字走,一个字不提。
尚泰盯着那纸,指节在纸边压着。
绕着走,是认了。
认了不敢碰。毛恒德说,碰了就得跟王上对坐论约。论约,他输。
尚泰把腰直了起来。
第四条,军务班,你怎么驳。
臣不敢顺着驳。毛恒德把底下那张草稿抽了出来,顺着一驳,就等于认了这六千是兵。臣拟的法子是这样,这二十七个,没入藩府兵籍,没领藩府一俸一粮。
往下驳。
既不入藩籍,不食藩禄,藩府问他们犯了哪一条,臣就反问一句,既不是藩兵,藩府凭什么管。
他们咬第十一条,禁止斗争。
第十一条管的是,管不到。军务班到今天没跟谁动过手,刀还在鞘里。毛恒德把草稿翻过一页,藩府要批,等王上真动了再批。末将……他咳了一声,咳得满屋子都听见,老臣。这一句是毛将军的原话,老臣照抄,抄着抄着就抄出他的口气。
尚泰笑了一声。
这一句照抄。本王手底下的兵说的话,写进回文,比臣子的话重。
他若硬认这六千是藩兵呢。
硬认更好。毛恒德的眼睛亮了起来,他认下这六千是藩兵,粮饷就得藩里出,冬衣夏衣也得藩里出。萨摩的账,臣托人打听过,紧得很。他肯出这笔钱,琉球白得六千人的饷。不肯出,这一条他自己撤。
尚泰拿过草稿,从头往下看。看到一半,手指停住了。
第六条,商人不带萨摩印契,不许市易。这一条他若拿住不放,说港上商船无契。
臣手里没有对证。
印契在谁手里。
在番奉行所的印库。管库的是与那原。
叫来。
与那原进来的时候抱着一只漆匣,匣上的麻绳还没解。他四十来岁,背有点驼,跪下去之前先把匣子放在脚边,怕压着了。
王上。
印都在。
都在。一方一方,用漆封着。与那原低着头,藩府三年没派人来验印。俸禄也断着。臣不敢开库动印,一动就成了私刻。
打开。
与那原解开了绳子,一层一层掀开包布,抬起了匣盖。匣里一格一格,每一格躺一方印,漆封得严实。屋里立时多了一股漆味,混着旧木头的潮气。
港上商船,一船一契,一契一印。契根都在库里。他从匣底抽出一本薄册,跪着往案上捧去,去年到今年,发出去三十九张,收回三十五张。
差的四张。
四张船沉了,契跟着沉。与那原翻开册子,手指指着页脚一行小字,臣在契根上注了字,画了押。
尚泰翻了两页,递了过去。
抄一份。附在回文后头。
毛恒德接了,指头在封皮上磨了两下。
王上,这一抄,他就要派人来验印。
验就验。
真派个人下来,在番奉行所就要住人。屋子要修,粮要供,出门还得有顶轿。毛恒德掂了掂册子,这一笔,一年也是几百两。
他要是不派人呢。
毛恒德的手举在半空,册子角碰着案沿,他自己没觉出来。
不派人,第六条就废了。他把话拉长了,废了这一条,他手里还剩三条。三条里,两条咬不动。
尚泰转过身,看向跪在地上的与那原。
印,你接着管。谁问你要印,先来问本王。
王上,臣领的是萨摩的俸。
断了多久。
三个月零十天。
从今天起,本王给你发。尚泰说,名目不写王府,写印库看守
与那原抬起头来。
这也算名分?
算你不必再往鹿儿岛要饭的名分。尚泰把册子合上,银子从王家账房出,不经吏务厅,不进官册。
与那原跪回去,额头碰在砖上,磕了三下。起身的时候额前沾了一片灰,他自己没擦。
西偏殿的灯亮到后半夜。毛恒德写得慢,一行写完,拿竹尺压着看一遍,再写下一行。砚里的墨干过两回,他自己添水,添得很少。墨条在砚里转着圈,转出一层细沫。
尚泰进来的时候,案上摊着三张纸,最上头那张落了一半的字。
臣国所行,皆在十五条之内。第一条,十五条所禁者,琉球王府遣官船、使节船。王家私船,不在其内。毛恒德念得不快,第二条。
尚泰伸出手,把纸抽出来,看了两眼,不敢违约这四个字,谁写的。
臣写的。臣想着,先低半寸。
划了。
尚泰把纸按在案上,提笔,在那四个字上划了一道。墨压过墨,纸背洇出一块。
王上。毛恒德往前迈了一步,违约,回文就只剩不在其内
不在其内
他若再问,到底认不认这十五条。
认。十五条是两家同奉的纲纪。尚泰把笔递了回去,认的是纲纪。站在被告位子上这一层,本王不认。
毛恒德接了笔,笔尖在砚沿上蹭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