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不了。尚泰摇了摇头,杜邦是溪贡总行大班的远亲,占了这管事的缺。他自己又懒得动,两年没离开那霸港城一步。这样的人,放在情报的位子上,是他们的祸事,是咱们的幸事。
那属下什么都不用做?
什么都不用做。尚泰摆了摆手,让他继续瞎着。他的旬报,每期照抄给我看。他的加急信,走哪条船,哪天到淞沪,什么时候递进溪贡,一节一节报我。
其余的,交给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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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那霸港的灯火照旧亮着。
不列颠舰的泊区,今晚多了岗哨,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。弗朗基舰那边,军乐声飘了一阵,是水兵们在甲板上办小宴。锚地中央,罗斯商船和米粒坚商船都熄了大灯,只留桅顶的信号灯,一红一白,在黑暗里亮着。
杜邦的商馆,东街第三间,窗子也亮着灯。
他还在灯下核这一季的账。煤出多少,钱进几笔,汇票几号到期。算盘珠子噼啪响,账页翻得哗啦啦。
他算得很用心。
他算不到的是——
他今天发出的那封三国同港,详情待查,此刻正躺在一条邮船的邮袋里,随着海浪,一里一里地往淞沪挪。
而等它挪到淞沪,转进溪贡,摆上大班的案头,再变成一纸回文,一路折回那霸的时候——
这座港里的局,早就收完了。
系统面板在尚泰的眼前亮着一行字:
【信息差确认:弗朗基滞后半拍,约30天】
【操作窗口:30天】
尚泰看着那行字,在心里把30天,掰成了30格。
一格一天。
一天,做一件事。
这30天,够把四国的合同全签完,够把告示板的规矩全立完,够把船坞的匠人全养住,够把乱世的潮口,全数备好。
谢谢你了,杜邦先生。他关掉面板,低声自嘲了一句,谢谢你,慢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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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寝殿。
阿贤送夜膳进来,见尚泰没动筷子,反而在案上铺着一张纸,纸上画了三十个格子。
王上,您这是……
一个月的账。尚泰头也没抬,在格子里写字,一格一天。
阿贤凑近了看。每个格子里,都填着一行小字。
第一格:不列颠,签七天补给总单。
第二格:弗朗基,签七天补给总单。
第三格:罗斯商馆,续签半年包销。
第四格:米粒坚洋行,谈常驻泊位。
第五格:港务司,公示四国价目。
第六格:船坞工地,匠人加饷。
第七格:王家商号,增开夜间柜台。
……
格子一格格排下去,排到第三十格。第三十格里写的是:检点全局,静候潮至。
三十天,三十件事。尚泰把笔搁下,吹干墨迹,溪贡的回文没到之前,这三十件事,一件一件地落。等他们回文到了,看到的就是一座规矩齐全、四国落位的港。
王上,这些事……往常不也在办吗?
往常是慢慢办。尚泰拿起筷子,扒了一口饭,这三十天,是抢着办。办完这一轮,那霸港就从琉球的港,变成四国的港。往后不列颠的船北上,得来;罗斯的皮货南下,得来;弗朗基的船想监视不列颠,也得来。谁都要用这港,谁就都盼着这港太平。
四家都盼着太平,这港就真太平了。
阿贤似懂非懂地了一声,又问:那要是溪贡回文来得早呢?
早不了。尚泰夹了一筷子鱼生,杜邦的信到淞沪要七天,淞沪转溪贡要四天,商行内部议事要五天,拟回文、定对策、再发出来,又是七天,回来路上还要七天。我给他算富余了,三十天,是照着他们的懒散劲儿算的。
万一他们不懒散呢?
尚泰嚼着饭,想了想,笑了。
不懒散,也得走海路。他指了指窗外,海路就这么多天。风不替洋人赶路。
阿贤服了,收了膳盘退出去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尚泰把那张三十格的纸折好,压在枕边,吹了灯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,听着远处海上的汽笛。
一声,又一声。
那是不列颠的水兵在换岗。明天一早,他们的煤车又要排到栈桥。后天,弗朗基的粮船也要到。大后天……
一件一件,一天一天。
这三十天,是他借着杜邦的那双瞎眼,从溪贡手里,偷来的三十天。
偷来的时光,得用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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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五月廿三,杜邦照常去了趟栈桥。
价目公示牌底下,围了一圈人。不列颠的军需官在抄价,弗朗基的补给官也在抄价,两边的人隔着三步远,谁也不理谁,各自抄各自的。
杜邦凑过去看了一眼牌子。
四栏字,一栏一国。煤一两八,水免费,粮照市价。四栏的数,一模一样。
他咂了咂嘴,往后退了两步,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阵。
看的是热闹。牌子上写的是价,可牌子后头立的什么意思,他没琢磨。他琢磨的是:这四家的生意做得这么旺,本馆这一季的抽佣,又能多几成。
回到商馆,他把账本翻开,拨着算盘,把这季的煤务预估又往上提了两成。
提完,他伸了个懒腰,给自己泡了杯家乡的苦咖啡,坐在窗前,晒着太阳,等淞沪的邮船。
日子过得很好。
只是他不知道,他昨夜那封三国同港,详情待查的加急快报,此刻正躺在一艘双桅邮船的邮袋里。那船今早刚过宫古岛,船老大还在念叨:这风,再有两日,能望见吴淞口喽。
两日到淞沪,四日转溪贡。
而那霸的港里,四国的合同,已经签到了第三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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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这一切的另一头,溪贡。
弗朗基商行总行的大班,此刻正在自己的账房里,核对上一季的远东流水。流水一栏一栏地过:淞沪的丝茶,横滨的杂货,广州的鸦片保险……过到那霸一行,大班的笔停了。
那霸分馆,上季盈利,四十两。
四十两。
大班盯着这个数,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四十两。还不够他一桌晚宴的酒钱。
东方的港口,就没一个争气的。他把流水册一合,扔给账房先生,下季度要还这样,那霸的分馆,裁了。
账房先生应了一声,把册子收进柜里。
柜子的最底层,压着去年一整年的远东报告。报告里,那霸那座港,从来只占一行字。
一行字,写着一座正在变成四国秤台的港。
而这一行字,还要再压一个月,才会被翻出来,重新掂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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