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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四国同港

四家的旗在同一片港面上飘着,谁也没先落锚,谁也没先开炮。

四国同港,第四天。

补给进入了高峰。港务司的牌子上写着今日的流水:不列颠卸煤二百二十吨,淡水八十吨。弗朗基卸煤一百五十吨,淡水六十吨。罗斯商船需购煤四十吨。米粒坚商船添水二十吨,购粮若干。

四国合计,今日煤四百一十吨,淡水一百六十吨。

毛恒德蹲在港务司的账房里,从辰时算到午时,算盘珠子拨得冒火星。算完最后一笔,他把总账托在手里,盯着末尾那个数,看了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。

来人!备轿!进宫!

毛恒德抱着账册进殿的时候,脸上的褶子都是舒展的。

王上!四日总账,出来了!

四日合计,煤卸一千一百二十吨,淡水四百二十吨,粮蔬肉蛋若干。进项——毛恒德翻开账册末页,指尖点着那个数,白银两千七百两!

四天,两千七百两。他咂着舌,顶商号半个月的流水!这还只是补给的头四天,后头还有三天呢!

尚泰拿过账册,一页页翻过去。

不列颠的煤款,一栏一栏。弗朗基的粮款,一笔一笔。罗斯的包销续款。米粒坚的杂项采买。四家的钱,从四杆不同的旗下,流进同一个钱柜。

毛卿。他合上账册,这四天,咱们派过一兵一卒吗?

没有。

放过一炮一铳吗?

没有。

跟哪家红过脸、呛过声吗?

毛恒德想了想:不列颠的何伯司令,四天里没登过岸,没递过拜帖。弗朗基的布尔布隆,来的时候客客气气。罗斯的戈什维,还请您喝过茶。四家……都客气着呢。

这就是了。尚泰把账册轻轻放在案上,两千七百两的进项,一兵未派,一炮未放,一句重话没说。四家的船,自己开进咱们的港,自己排着队,自己把银子送上栈桥。

毛恒德听到这儿,忽地长叹了一声。

老臣在这港务司当了三十年的差。他的声音有点发颤,从前,来了萨摩的船,咱得赔着笑送土产。来了大清的官船,咱得跪在栈桥上接文书。来了番人的炮船,咱得连夜凑。三十年,这港进进出出的船,哪一条是把咱们当主人家看的?

可如今……他抬手指着窗外的港口,指头都在抖,不列颠的战船,排队等咱们的泊位。弗朗基的军舰,按咱们的价目付银子。罗斯的商馆,替咱们拉生意。米粒坚的船长,跟咱们商号签合同。

咱们没动一刀一枪,倒成了各方的客。

奇哉。

他说完这两个字,殿里静了片刻。

尚泰站起身,走到毛恒德跟前,拍了拍老臣的肩膀。

毛卿,这不叫奇。

这叫,不战而肥。

毛恒德抬起头:不战而肥?

兵法上有一句话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尚泰踱到窗前,望着港口的方向,咱们屈不了人家的兵。不列颠二十条战船,弗朗基七条,人家那是真刀真枪。咱们的炮台,在人家眼里跟纸糊的差不多。

可咱们不用屈他们的兵。咱们要的不是他们怕,是他们离不开。

离不开?

你看这四天。尚泰的手指点着窗棂,一下一下,不列颠的船要北上,得加煤加水,最近最便的深水港,是咱们。弗朗基的船要跟着不列颠,也得补给。罗斯的皮货要南下卖,航线必经的补给点,还是咱们。米粒坚人做买卖,图的就是这港四国齐聚、货流交汇。

四家各自都有非来不可的理由。

他们互相提防着,谁也不敢在这港里动手。这一手不用打,那一手也不敢打,这港反倒成了整个东海最安稳的地方。

越乱的世界,越要有一个安稳的地方歇脚。尚泰转过身,咱们,就是这个歇脚的地方。歇脚要交钱。店钱,就是这四天的两千七百两,就是往后每一天的煤款、水款、粮款、修船款。

这就是不战而肥。

毛恒德听完,站在原地,半天没言语。过了好一阵,他朝着王上,深深一揖。

老臣服了。一年多前,王上刚登基那会儿,说要,要不战而肥,老臣嘴上应着,心里是打鼓的。一个弹丸小国,夹在大清、萨摩、西洋列国中间,凭什么中立?谁容你中立?

一年多,王上把这四个字,一步一步,走成了真的。

尚泰笑了笑,没接这句奉承,反而道:别急着服。这才第四天。

四天之后呢?

四天之后,两国的舰队就装满了,要北上了。尚泰的目光穿过窗棂,投向极北的方向,他们这一趟,是去打仗的。仗打完,这港里的局面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
毛恒德的脸色又凝重起来:王上是说……打完了,他们回来,要是打赢了……

打赢了,他们趾高气昂,未必把咱们放眼里。打输了,他们怨气冲天,说不定要找个地方撒火。尚泰道,到那一天,这杆秤,还能不能稳,才是见真章的时候。

那咱们现在……

现在,趁着船还在港里,把该签的都签了。尚泰走回案前,把那本四日总账推回给毛恒德,传令。今日起,三件事。

第一件,不列颠和弗朗基的补给总单,赶在他们离港前,把七天的全签完。落纸墨,盖港印,一式三份。

第二件,罗斯商馆的半年包销续约,今天就去签。米粒坚洋行的常驻泊位,三天内谈定。

第三件,尚泰把声压稳,把这些合同、单据、价目表,全抄一份,封存进内阁正柜。往后不管谁来翻咱们的账,这些纸,就是咱们的的凭据。

照章办事,留痕在案。毛恒德接话,谁也不能说咱们偏了谁。

对。中立,不是嘴上说的,是账上记的。尚泰道,账记全了,规矩立住了,这杆秤才立得久。

毛恒德夹着账册和令单,快步出去了。

午后,尚泰独自登上了城头。

港口在午后的日光里,忙碌而安稳。四国的旗帜,在各家的桅杆上飘着,四家的补给船、驳船、煤车,在栈桥上穿梭。号子声、汽笛声、算盘声,混着海风,从港口一路飘上城头。

他搭着垛口,看着这一切。

一年多了。

一年多前,他睁开眼的那一天,这座港口还是另一副模样:栈桥窄,泊位浅,港务司的账上只有一笔笔寒酸的渔税。萨摩的朱印船来了,得跪接。大清的官船来了,得磕头。番人的炮船路过,连停都懒得停。

这一年多里,圈地、竖碑、开矿、办商号、修船坞、递三报、发预警、借罗斯旗、立配额……

一步,一步,走到今天。

四国同港,秤立中央。中立的形,成了。

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:

【主线可行性:18%】

尚泰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18%。

十年之功,成了第一步。

可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秤立起来了,还没称过重的东西。等北边的炮一响,等两国的船打着旋儿回来,等萨摩腾出手来,等大清的天变了颜色——那杆秤上压下的每一件货,都是十倍的分量。

王上。阿贤在城头的石阶下唤,毛大人差人来问,罗斯商馆的续约,戈什维先生问能不能加一条:往后罗斯商馆的船,在那霸享有优先补给权

尚泰立在城头上,没有立刻回答。

优先补给权。

戈什维这个老狐狸,嗅着味儿了。四国同港的局面刚成,他就想往自己碗里多扒拉一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