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二,那霸港。
弗朗基商馆的管事杜邦,是被码头的吵闹声吵醒的。
他住的商馆在港城东街,窗子正对着锚地。往常这个时辰,海上的动静无非是渔船出港、货船装栈。可今天不一样。今天,汽笛声一声接着一声,铁锚下水的一声,隔着两条街都震得窗纸响。
杜邦披了睡袍,趿着鞋,推开窗户。
这一望,望得他睡意全无。
锚地上,泊满了船。
不列颠的战舰,乌沉沉的铁壳子,一艘挨着一艘,桅杆顶上飘着米字旗。西侧泊区,自家弗朗基的七条军舰也到了,三色旗在晨风里舒卷。而港心锚地上,两条罗斯商船稳稳当当泊着,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我的上帝。杜邦扒着窗沿,数了两遍船,不列颠人,到那霸了?
他匆匆洗了把脸,套上外衣,抓起帽子就往码头跑。
跑到栈桥,正撞见自家军舰的补给官在验煤。杜邦挤上去,用家乡话搭讪:军官先生,这是……大部队到了?
补给官忙着验货,头也没抬:舰队北上,路过补给。您是商馆的?正好,麻烦让让,煤车要过。
杜邦让到一边,又拉住一个搬货的苦力问:不列颠人什么时候到的?
昨天一早。苦力扛着麻袋,不耐烦地摆头,二十条船,把东泊区全占了。
二十条……杜邦掰着指头,不列颠二十条,咱们七条,罗斯两条……这港里,三国同港?
四国。苦力纠正了他一句,扛起麻袋走了,还有一条米粒坚船,泊大半个月了。
米粒坚?杜邦愣了愣,往港心张望。锚地上那条星条旗的商船,他天天见,从来只当是条跑单帮的杂货船,没放在心上。
原来那也是一的船?
杜邦在栈桥上转了半圈,越看越糊涂。
不列颠的军需官,正在跟港务司的书办核对单据。罗斯商馆的通译,笑眯眯地站在凉棚下喝茶。自家弗朗基的水兵,排着队上淡水车。米粒坚那条船的船长,叼着烟斗蹲在自己船头看热闹。
四拨人,四杆旗,在同一座码头上,各行其是,谁也不碍谁。
杜邦看不明白。
他在那霸当了两年商馆管事,两年里这座港给他的印象就是四个字:卖煤,赚钱。煤船来了,装煤,煤船走了,收账。偶尔有唐船、萨摩船过路,也是买煤买水。这座港在他的认知里,就是东亚航线上一个不起眼的加水站。
可如今,不列颠的舰队开进来了,还跟罗斯人的商船同泊一港。这里头有什么讲究,他看不出来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船多了,煤就好卖了。这一季的账,有得做了。
杜邦在栈桥上转悠了一个时辰,问了七八个人,得到的信息零零碎碎:两国要北上,去哪儿不知道;罗斯的船是老主顾,加煤半年了;米粒坚的船下月可能常驻;琉球王家在这中间做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问到最后一问,他问了句最关键的:不列颠人的煤,谁在供?
被问的苦力指了指港务司的方向:官家统一供。价钱贴在告示板上,自己看去。
杜邦跑到告示板前,果然看见一张新贴的价目表。四国补给,一水儿的官价,一家不偏,一家不减。
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,咂摸出一点味道来,又咂摸不透。
罢了。他想,我是做买卖的,不是做官的。煤好卖,钱好赚,这就够了。至于这港里藏着什么名堂……溪贡那边自有大班操心,轮不着我一个驻港管事费神。
杜邦回到商馆,坐到案前,铺开信纸,给溪贡的商行总部写例行旬报。
旬报的格式是老规矩:一报货价,二报船情,三报杂讯。
他提笔蘸墨,先写货价:那霸港煤价,官价一两八每吨,本季无浮动。粮蔬市价,随行就市。
再写船情。写到这儿,他停了停笔。
昨日的旬报里,还只有罗斯商船两条、米粒坚商船一条、唐船若干。今日的旬报,忽然要多出不列颠战舰二十条、弗朗基军舰七条。这一栏写出去,溪贡的大班看到,怕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。
杜邦想了想,这么大的事,不能只写在旬报里。得单独发一份快报,加急的。
他另抽出一张纸,笔尖悬了半天,琢磨措辞。
写多了,怕自己没看明白的事写岔了,回头大班怪罪。写少了,又怕误了大事。
最后,他落了笔:
致溪贡总行——
那霸港廿一日起,不列颠战舰二十条、弗朗基军舰七条入港补给。罗斯国商船两条同泊。三国同港,详情待查。
煤务正常,账期照旧。
那霸分馆管事 杜邦
写完,他自己读了一遍。
三国同港,详情待查。这八个字,他觉得概括得挺妥当。三国的船在同一座港里,这是他亲眼所见。至于详情——他自己都待查,只能这么写。
杜邦把快报封进信筒,叫来信差:加急,走淞沪的邮船转溪贡。
管事,加急的船费,贵三成。
贵三成也走。杜邦摆了摆手,这消息要是不快些到,怕是大班又要骂我误事。
信差揣着信筒走了。
杜邦坐回案前,接着写他的旬报。写到杂讯一栏,他想了想,添了一句:港务近来由琉球王家统管,各国补给价目公示。商情或有变动,下旬再报。
写完,封好,交给普通的邮班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就在他写信的同一个时辰,栈桥的凉棚下,不列颠的军需官和罗斯商馆的管事,刚谈妥了第三批煤的交割。弗朗基的补给官,跟港务司签完了七天的粮单。米粒坚商船的船长,收了王家商号送来的一份长期补给合同草案。
四家的生意,一单接着一单,全在那张告示板底下,按官价、走公账、落纸墨。
他的加急快报,还在去淞沪的海路上。
---
申时,首里城,西偏殿。
影一进殿,呈上一张抄件。
王上,弗朗基商馆今日发了两份文报。一份旬报,走普通邮班。一份加急快报,搭了今早去淞沪的邮船。加急那份,抄下来了。
尚泰接过抄件,看了一遍。
三国同港,详情待查。
他念出这八个字,笑了。
杜邦这个人,两年了,还是这个样子。尚泰把抄件搁在案上,他眼里只有货。船来了,他数船。煤卖了,他记账。至于这港里的船为什么来、来了之后谁跟谁提防着、谁在借谁的势……他一概不看。
这叫什么?影一问。
这叫只见货,不见局。尚泰站起身,走到窗前,他在那霸住了两年,天天从我这座港门口过。可他从来不知道这座港在下一盘什么棋。不列颠的二十条船开进来,他数得清清楚楚。可他看不出,不列颠的船和罗斯的船同泊一港,中间隔着什么。
隔着什么?
隔着一杆秤。尚泰负手看着港面,不列颠人忌惮罗斯人在场,罗斯人提防不列颠人的炮,弗朗基人两头张望,米粒坚人坐山观虎斗。四家的目光咬在一起,谁也不敢先动。这局面,是十个月里一步一步搭起来的。
杜邦看不懂。他在信里写详情待查尚泰笑了一声,等他查明白,这局早收完了。
影一接过话头:他的信,走淞沪转溪贡,海路加中转,前后要十二天。溪贡的大班收到信,再往下议事、查底、拟回文,又是十天。一来一回,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尚泰点了点头,一个月后,两国的舰队早就北上打完了。四国同港的局,也搭稳了。到那时候,溪贡再想插一杠子,插哪儿?
插不进了。
插不进喽。尚泰回到案前坐下,这就是信息差的用处。他的信在路上跑的一个月,就是咱们的操作空间。这一个多月里,四国的补给协议全签完,价目公示全贴完,米粒坚的常驻合同全谈完。等溪贡的回文到那霸,他们面对的,是一座规矩全立好了的港。
到那时候,他们能做的,就只剩一件事。
什么事?
按咱们的规矩,做生意。
影一垂手听完,躬身道:王上,属下会持续盯着溪贡方向的回文。杜邦这封信,是第三次了。
第三次?尚泰抬了抬眼。
第一次,去年腊月,罗斯商馆刚开张,他报了有罗斯商船到港,没报商馆的背景。第二次,今年三月,王家商号扩港,他报了琉球王家增设商栈,没报三港连通的局。影一道,这是第三次。三报都是看见了头,看不见尾。
半瞎。尚泰用了两个字概括,三回都半瞎。
溪贡那头,就没想过给他换双眼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