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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你知我知

五月廿一,那霸港。

舰队入港的第二天,港城醒得比往日早。

天刚蒙蒙亮,不列颠舰泊位那头就传来铁链绞盘的声响,早起的不列颠水兵在甲板上冲刷船板。西泊位的弗朗基舰不甘落后,歌声比水声还大,唱的什么听不懂,调子倒是欢快。

港心的锚地上,罗斯商船的水手蹲在船头抽早期烟,烟雾一斗一斗地吐,看着两边忙活。米粒坚那条商船的船长干脆爬上了桅顶,举着单筒望远镜,东看看,西看看,像看戏。

四国的船,同泊一港。第二天的戏,比第一天还热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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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首里城。

王上,弗朗基的司令布尔布隆,递了帖子,想登岸拜见。

毛恒德拿着帖子进殿,神色有点微妙,不列颠的何伯那边,没动静。

何伯不会来。尚泰接过帖子看了一眼,他连弗朗基人商量航线都不正眼瞧,会来拜一个他眼里的小岛王?他等着咱们去舰上见他呢。

那王上见不见布尔布隆?

尚泰把帖子放下,他肯低头递帖子,这份礼,值得回。安排在港边的商馆会厅,不去王宫。

为何不在王宫?

在王宫见他,是国礼,他会拘束。在商馆见他,是商谈,他放得开。尚泰站起身,再说,商馆会厅,戈什维的商馆就在隔壁。会谈的动静,瞒不过罗斯人的耳朵。布尔布隆前脚走,戈什维后脚就能知道谈了什么。

这是……故意的?

故意的。尚泰整了整衣冠,四家同港,最怕的是什么?不是我这边出岔子,是四家背着我在底下达成了什么。我要的就是让他们每一家的动静,都摊在其他家的眼皮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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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那霸港,商馆会厅。

布尔布隆带着两名军官登了岸。

这位弗朗基司令五十出头,络腮胡修得整齐,军服的铜扣擦得能照见人影。进了会厅,他先四下打量了一遍——厅不大,陈设也简单,一水的琉球本地木器,墙上挂着一幅海图,就是那霸港的泊位图。

图上,四个泊区的位置,用四种颜色的笔圈着。不列颠舰的东泊区是红的,弗朗基舰的西泊区是蓝的,罗斯和米粒坚的锚地是绿的。

布尔布隆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息,才收回目光。

尚泰在主位落座,抬手请他入座。

殿下。布尔布隆落座,行了个军礼,感谢贵国的补给。淡水很清,煤的质量,比我预想的好。

敝港的煤,硫轻,灰少,烧起来旺。尚泰欠了欠身,提督若觉得好,往后贵国的船路过,随时可以来加。

一定,一定。布尔布隆笑着应了,端起茶碗,吹了吹,忽然放低了声音,殿下,冒昧问一句。贵港的锚地上,泊着的那两条船……是罗斯国商馆的?

还有一条挂星条旗的,是米粒坚洋行的?

布尔布隆端着茶碗,没喝,转着碗沿,像是斟酌措辞。过了一会儿,他压着声音又问:不列颠的舰队,就泊在隔壁的泊区。罗斯的商船,和不列颠的战船,同在一个港里……贵国就不担心?

担心什么?尚泰反问,罗斯的船是来买煤的,不列颠的船是来加煤的。一个卖,一个买,都在我的港里做生意。生意场上,没有打仗的道理。

可是……不列颠和罗斯,在欧洲……

在欧洲的事,归欧洲。尚泰道,在这道防波堤里面,归我。

布尔布隆盯着尚泰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,举起茶碗:殿下的港,规矩很硬。

规矩不硬,港口就守不住。尚泰举碗跟他碰了一下,提督的七条船,在我这儿补给,跟不列颠的二十条,价钱一个子儿不差,先后一个时辰不偏。谁的船来了都一样。

包括……布尔布隆眨了眨眼,包括不列颠的?

包括不列颠的。包括罗斯的。包括贵国的。尚泰一字一顿,也包括,将来米粒坚的、萨摩的、大清的。这港是商港,认银子,认规矩,不认旗子。

布尔布隆把这话咀嚼了一遍,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
谈完补给的正事,这位弗朗基舰队司令像是闲聊似的,又绕回锚地的话题:殿下方才说,那两条罗斯船,在这儿加煤加了半年了?

半年零十天。尚泰答得精确,从去年腊月开始的。头一个月只加煤,后来添了淡水和粮菜。再后来,罗斯商馆在那霸开了分号,皮货、呢绒、茶叶,都有买卖。

半年零十天。布尔布隆重复了一遍,端起茶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
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能望见锚地,罗斯商船的桅杆在港心的水面上立着。

不列颠也在。他像是对随员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,声音压得很低,还有罗斯……这个小小的港口,比巴黎的外交部还热闹。

尚泰听见了这句嘀咕,面上没动,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
不列颠、弗朗基、罗斯、米粒坚,四家的船,四家的旗,四家的心思,全部挤在这一个港里。不列颠的忌惮罗斯,罗斯的提防不列颠,弗朗基的两头张望,米粒坚的坐山观虎斗。四家的目光互相咬着,谁也不敢先动,谁也不能独占。

而他,居中稳坐。

送走布尔布隆,尚泰站在会厅门口,望着码头上装卸的驳船。

影一。

影一从侧廊闪出来。

布尔布隆临走那句嘀咕,派人留意,看他的随员今天会不会往淞沪发电报。

是。若发了,怎么处置?

不处置。尚泰负手看着港面,让他发。他发得越细越好。

王上的意思是……

弗朗基人在欧洲就跟不列颠较劲。布尔布隆的电报发回淞沪,弗朗基租界的公使再转回巴黎,巴黎的外交官们看到的是什么?是不列颠的舰队在东方一个小港里,跟罗斯人的船同泊一港,而这个小港的主人,对不列颠的司令,跟对弗朗基的司令,一个腔调说话。

影一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想:巴黎那边,就会疑心不列颠在东方跟罗斯有什么私下的默契……

疑心,就是最好的篱笆。尚泰道,他们互相疑着,就都得来拉拢这个小港。拉拢的方式,是生意。谁下的单子多,谁的船来得勤,咱们赚谁的钱。

影一躬身记下了,迟疑了一下,又问:王上,那不列颠那边呢?何伯的军需官,今天在栈桥上,问过罗斯通译好几次话了。要不要给不列颠那边也递点话?

不递。尚泰摇头,不列颠那边,让它自己发酵。何伯的军需官看见罗斯的船,亲眼见的,比什么话都管用。他晚上写航海日志,自然会往伦敦报。咱们多嘴,反而假。

倒是有一件事,要盯紧。尚泰转过身,走回会厅,港里四国的人一多,各家的眼线就都来了。不列颠的随军牧师、弗朗基的测绘官、罗斯商馆的通译、米粒坚商船的船长……这些人明天后天都会下船,在港城里逛。盯住他们各自往哪儿走、看什么、问什么。

尤其是,弗朗基人要是问起咱们港务司的底细——比如煤的储量、港税的账目、船坞的工期——记下他们问的每一句,怎么问的,谁问的。

影一应声领命,退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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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尚泰回到首里城,登上西偏殿的窗前。

港内的桅杆,密密地竖着,像一片冬天的枯林。可他知道,这片枯林底下,每一根桅杆都连着一国的算盘。四家的算盘珠子,此刻都在拨着同一道题:这个港,怎么用?

不列颠的算盘是:借这个港,补足了北上打大沽口。

弗朗基的算盘是:借这个港,盯着不列颠,顺便做点买卖。

罗斯的算盘是:借这个港,替调停铺路,顺便摸东亚的水。

米粒坚的算盘是:借这个港,看欧洲人的热闹,捡欧洲人剩下的生意。

而他的算盘是:借这四家的算盘,把那霸港,焊死在东亚贸易的航线上。

四家的船每来一次,就多欠一分这港的便利。多欠一分,就多离不开一寸。等哪一天,四国的航线全都要经过这道防波堤,那这道防波堤,就是琉球的城墙。

系统面板亮着:

【四国同港:第2日】

【互相知道:两国知罗斯在、罗斯知两国在、米粒坚全知】

【牵制结构:成型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