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泰看着那行成型中,在窗前站着,直到日头偏西。
王上。毛恒德傍晚来报账,顺便带来一个消息,港里传话,不列颠的军需官,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罗斯商馆,这回没从正门走,从后巷绕进去的。
见了谁?
商馆的一个管事。两人关起门来说了两刻钟。
说了什么,查得到吗?
查不到。但罗斯商馆的管事送他出来的时候,塞了一样东西。
什么东西?
一份货单。毛恒德从袖中取出抄件,罗斯商馆的煤、皮货、粮,给不列颠舰队的报价单。
尚泰接过货单扫了一眼,笑了。
戈什维这步棋,走得比他还快。
不列颠人绕到后巷去见罗斯人,是要绕开弗朗基的耳目,私下谈采买。罗斯人顺水推舟,塞了份报价单过去,做了这单掮客。
四国的算盘,已经开始互相咬合了。
而他这个掌秤的人,还没出手呢。
明天,尚泰把货单折起来,收进袖中,让港务司在栈桥的告示板上,贴一张四国补给价目表。不列颠多少,弗朗基多少,罗斯多少,米粒坚多少,白纸黑字,一张纸上列清楚。
王上,这是……
这是把秤,挂到明处。尚泰望着窗外渐暗的海面,秤挂在暗处,人人都疑。挂在明处,人人都服。
夜色落下来,港内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四国的灯,映在同一片海水里,分不清哪一盏是谁家的。
---
当晚,不列颠舰切撒皮克号,司令舱。
何伯的副官把那份罗斯商馆的报价单呈上去的时候,何伯正在海图桌前量大沽口的航道。
这是什么?他头也没抬。
罗斯商馆的货单。他们的军需官说,您的人下午去商馆接洽过。
何伯这才直起身,接过货单,扫了一遍。
煤,每吨一两七钱五。比琉球港务司的官价,低了五分。
这个价,能信?
回司令,商馆的管事说,罗斯商馆的煤是包销价,量大还能再让。他们说……副官斟酌了一下措辞,他们说,不列颠舰队若在东方有长期的采买需求,罗斯商馆愿意做稳定的供应商。
何伯捏着货单,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两下。
长期。稳定。供应商。
这两个词从罗斯人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怎么不对味。克里米亚的仗才打完几年?塞瓦斯托波尔的血流干了没有?如今在东方一个小港里,罗斯的商人要给不列颠的舰队供煤?
这港里的水,比博斯普鲁斯海峡还深。何伯把货单扔在海图桌上,他们想在东方做生意,做就做。舰队的煤,从港务司按官价买。罗斯人的便宜,一分不占。
副官收起货单,犹豫了一下,那……弗朗基那边?今天布尔布隆司令登岸,见了那个中山王。谈了半个多时辰。
谈什么?
谈补给。谈……罗斯的船。副官压低了声音,港里传的话,布尔布隆临走嘀咕了一句,说这港口比巴黎的外交部还热闹。
何伯冷笑了一声。
弗朗基人看得倒是明白。他重新俯回海图上,拿起两脚规,这小港的国王,在玩什么把戏,我看得也明白。四国的船,泊在一处,他要让咱们互相咬着,他居中收利。
那咱们要不要……
何伯头也不抬,两脚规的针尖点在大沽口的位置,咱们要北上。北上的船,要喝这里的水,烧这里的煤。他玩他的把戏,我打我的仗。这小国国王的秤,让他先稳着。
等大沽口的炮一响,
两脚规的针尖,在海图上那个小小的河口,戳出一个洞。
再看看,这杆秤,还稳不稳。
---
同一时刻,首里城,寝殿。
尚泰就着一盏油灯,在看影一送来的四份记录。
不列颠随军牧师今日的行程:登岸,在港城西市走了两圈,买了一把琉球产的折扇,跟一间瓷器铺的掌柜聊了半个时辰,问的多是煤的出量和港税的规矩。
弗朗基测绘官的行程:带着仪器上了北边的山坡,对着港湾画了两个时辰,画完了,还下到码头,数了一遍泊位的缆桩。
罗斯商馆通译的行程:去了一趟王家船坞的工地外围,在篱笆外头站了一刻钟,问了守工地的老匠人一句:这坞,啥时候能进大船?
米粒坚商船船长的行程:哪里热闹往哪里去,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,跟各路水手吹嘘米粒坚的太平洋航线,临走撂下一句话,说明年开春,他们洋行要派三条船常驻那霸。
尚泰一份一份看完,把四张纸在案上排成一排。
看见了吗。他对站在灯影里的影一道,四家的眼睛,全张着。
不列颠人看的是家底,弗朗基人看的是地形,罗斯人看的是船坞,米粒坚人看的是热闹。
各有各的看法,各看各的。尚泰把四张纸摞起来,可他们看到的,都是我让他们看到的。
煤的出量,是港务司的官报,数字老臣今早刚誊过,只多不少。泊位图,挂在会厅墙上,画得不全,深水区标得故意含糊。船坞的工期,工地的老匠人是照吩咐答的:快了,明年开春。米粒坚人吹的太平洋航线……
尚泰停了一下,笑了一声:这条是真的。巴纳姆那条船的船长,还真没吹。
王上,让米粒坚人来?
尚泰吹熄了桌上的蜡烛,屋里只剩窗外的月光,四家缺一家,秤就不平。米粒坚人的船来了,这杆秤,才称得出四国的分量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港口的灯火。
影一,你记一句话。
这世上最结实的墙,不是砖砌的,是人心砌的。四家的人心互相提防着,提防到谁也不敢先动——这道墙,比十座炮台都管用。
我什么都不用做。我只需要,让他们一直互相知道着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油灯的残芯晃了晃,灭了。
黑暗里,港口的灯火在远处浮着,一片安稳。
那安稳底下,四国的算盘,还在响。
---
翌日,五月廿二辰时,栈桥的告示板上,那张四国价目表,准时贴了上去。
港务司的书办捧着浆糊桶,一张一张刷。围看的人,里三层外三层。头一排站着的是各国的通译和买办,一个个伸着脖子,抄的抄,念的念。
不列颠栏,煤一两八。弗朗基栏,煤一两八。罗斯栏,煤一两八。米粒坚栏,煤一两八。
有人念完,四下张望:真的一模一样?
官价公示,童叟无欺。书办把最后一角浆糊刷平,拍了拍手,往后一个月一贴。谁觉得偏了谁,自己来看,自己算。
人群里,一个不列颠通译抄完自己那栏,特意多看了三栏,看完,跟身边的同伴嘀咕:跟罗斯的价,一个子儿不差。
那同伴也嘀咕:这就是说,这港里,咱跟罗斯人,是同一条船上的客。
同一条船。头一个通译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,摇了摇头,把这四个字,连同整张价目表,抄进了给舰队的日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