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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,辰时,那霸港。

了望塔上的铜锣先响的。

三声短,一声长。这是外海来船的号。塔上的了望手扯着嗓子往下喊,声音顺着风灌进港里:西偏北,黑烟七道!船影二十条!大船!番人的大船!

码头上正在装煤的苦力们停了手,直起腰往海上望。港务司的书办从值房里冲出来,官帽都跑歪了,一边跑一边喊:封栈桥!封栈桥!大船进港前,先把煤栈的桥板撤了!

整个那霸港,像一锅烧到九成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翻起来了。

首里城,西偏殿。

毛恒德几乎是撞进殿门的。

王上!两国的舰队,到外海了!二十条船!前头的三艘已经落锚,挂着不列颠的旗!

尚泰正在看港务司昨夜的日志,闻言不慌不忙地把日志合上,搁到一边。

落锚了几条?

三条。剩下的还在收帆。

离港多远?

三里外。

尚泰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也没计较。三里外落锚,不进来。这是在外海等着递话。何伯还是懂规矩的,二十条战船直接闯进一国港口,那是挑衅,不是补给。

毛恒德擦着额头的汗:王上,港里怎么办?罗斯的两条船、米粒坚的一条船,都还在泊位上。两国的舰队一进来,这几家的船就照面了。万一……

万一什么?尚泰放下茶盏,在咱们港里动手?

老臣不敢想。

他们也不敢。尚泰站起身,记住一条:港是咱们的港。进了这道防波堤,就得守咱们的规矩。谁不守,煤不卖,水不给,缆不解。

正说着,影一从侧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文书。

王上,不列颠舰队司令何伯,递了照会。他把文书呈上,弗朗基舰队司令布尔布隆,也递了一份。两家都要求:补给淡水、粮食、燃煤。何伯的那份,口气硬。

尚泰接过两份照会,先看何伯的。

照会是汉文译过的,字里行间果然硬:不列颠帝国海军舰队司令何伯,致琉球中山王:我舰队北上在即,贵港为其必经之途。兹要求:淡水三百吨,燃煤六百吨,粮食若干。望贵国从速办理,勿误军机。

要求。从速。勿误。

尚泰看完,把照会放在案上,又看布尔布隆的。这一份软得多,抬头是致琉球国王陛下,末尾还缀了句如有不便,唯望见谅。

一个把琉球当驿站,一个把琉球当国。尚泰把两份照会并排摆着,有意思。

王上,补给给不给?

尚泰答得干脆,二十条船的补给,是多大一笔买卖,你算过没有?

毛恒德愣了愣,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:淡水三百吨,按港例免银。煤六百吨,官价一两八一吨……一千零八十两。粮食、蔬果、肉,算四百两。弗朗基那边,一样的价,一两不多,一两不少……两家的买卖,拢共三千两上下。

三千两。尚泰点了点头,这是眼前的钱。往后的账,你怎么不算?

往后?

这二十条船北上,是去打仗的。尚泰走到窗前,望着港口的方向,打仗就有输赢,有损伤。船打坏了,得找个地方修。往北,大沽口打完就封江;往南,淞沪太远,香港更远。中间最近的深水良港,是哪儿?

毛恒德顺着王上的话往下想,想着想着,眼睛就亮了:是咱们那霸。

这就是往后的账。尚泰转过身,今天这三千两,是敲门砖。他们今天进咱们的港,加咱们的煤,喝咱们的水,明天船坏了,第一个想起来的,还是这个港。修船的银子,一天顶今天一个月。

那……王上的意思是,痛痛快快给?

给。但不是只给两国。尚泰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传我的令,三条。

第一条,两国舰队的补给,照港例办理。煤按官价,淡水免费,粮蔬按市价。分七天分批给足,不赶工,也不拖延。

第二条,他笔锋一转,港里的罗斯船、米粒坚船,补给照常。价钱和两国一模一样,一两不多,一两不少。

第三条。尚泰写到这里,抬起头,看了影一一眼,两国舰队进港那天,安排罗斯商馆的戈什维、米粒坚洋行的代表,到栈桥上迎一迎。就说,那霸港小,四国同港,还望各家海涵。

毛恒德听完前两条还没回过味来,听到第三条,倒抽了一口气。

王上!这不就是……明着告诉不列颠、弗朗基的人,罗斯人和米粒坚人也在港里?

尚泰把笔搁下,明着告诉。

两国要是问起来,为什么罗斯的船在这儿?

就答:那霸港是商港,通商之港,各国船只,一视同仁。不列颠的船能来,罗斯的船为什么不能来?

毛恒德咽了口唾沫:何伯那个人,傲得很。听说在舟岛的时候,弗朗基人跟他商量航线,他都不带正眼瞧的。如今到了咱们港里,一看罗斯船泊在旁边的泊位上……

他会不痛快。尚泰替他把话说完,但他不会动。

王上怎么知道?

因为他是来要东西的,不是来送东西的。尚泰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海图前,手指点在那霸港的位置上,何伯的舰队要煤,要水,要粮。这三样,眼下握在咱们手里。他要是掀了桌子,掉头就走,二十条船喝西北风北上?还是去抢?抢一个小国,传回伦敦,议会那帮老爷们能把他撕了。

所以他再傲,进了这道港,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。尚泰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道,从那霸一路向北,划到渤海口,他要的东西,咱们给。他不想见的人,咱们偏让他见。四家的船,同泊一港,互相看得见,互相掂量着。

谁也别想独吞那霸。谁也别想逼我站队。

影一在旁边听完全程,这时低声开口:王上,何伯那边,要不要先递个话,探探他的意思?

不探。尚泰摇头,探了,就是咱们心虚。咱们不心虚。港是咱们的,规矩是咱们的,他爱进不进。

他回到案前,把那张写着三条命令的纸吹干,交给影一:照这个办。今日午时前,把复文给何伯和布尔布隆递回去。

复文上,怎么称呼他们?

尚泰想了想:给何伯的,称不列颠海军提督何伯阁下。给布尔布隆的,称弗朗基水师提督布尔布隆阁下。两份抬头,一字不差,一样规格。

何伯那份,若嫌咱们以国礼相待,是他失了体面。若嫌咱们规格低了,尚泰笑了一声,让他自己去跟礼部吵。

影一捧着令纸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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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那霸外海。

何伯站在旗舰切撒皮克号的舰桥上,用望远镜观察那霸港。

镜头里,那座小小的港城正在午后的日光下忙碌。防波堤内侧,泊位上果然停着几条挂着罗斯双头鹰旗的商船,还有一条挂星条旗的。码头上,苦力们正往一辆辆推车上装煤,一垛一垛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。

罗斯人的船。副官在他身边低声道,司令,还有米粒坚的。

何伯放下望远镜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一个卖煤的小港,倒是热闹。

要不要让琉球人先把这几条船清出去?给咱们腾泊位?

不必。何伯把望远镜递回给副官,几条商船而已。本司令是来补给的,不是来跟罗斯的皮货商置气的。传令:舰队分批进港,不列颠舰占东泊位,弗朗基舰占西泊位。补给期间,士兵不许登岸,军官轮值放行。

副官刚要转身,何伯又补了一句:对了,那个什么中山王的复文,来了没有?

来了,司令。副官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,刚到的。琉球人回得很快,条件全都应了。煤、水、粮,分七天给足。

何伯接过复文,扫了一眼,眉毛挑了挑,倒是痛快。

他读完复文,目光在末尾一行字上停住了。

那行字写着:敝港狭小,泊位有限,今有罗斯国商船两艘、米粒坚国商船一艘,同泊港内。四国同港,还望阁下海涵。

四国同港。何伯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,这小国王上,是怕我不知道罗斯人在他港里,特意知会我一声?

副官没敢接话。

何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看出这行字不是怕,是递话。

这小国的王,是在告诉他:你看,罗斯人在我这儿,米粒坚人也在我这儿。你的舰队进了我的港,跟他们平起平坐。我谁都接待,我谁都不偏。

一个连炮台都没几座的小国,敢跟四国的船玩这个?

司令?副官见他半天不说话,试探着问,复文……有问题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