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恒德没应声，看着他。
“你想怎么着。”
“小人想掺一股。”林顺往前凑了凑，“暹罗、安南的线，小人熟。码头、船家、货栈，都是现成的。王家出银子统购，小人出力气跑腿。转售的利，分小人一成。”
毛恒德摇了摇头。
“合约上写得清楚。闽商只赚运费和佣金，统购的利，一分不许沾。”
他指了指合约边上的一行小字。
“这一条，王上亲笔加的。谁坏了规矩，按欺瞒王库治罪。”
林顺眯起眼，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。
“王上防得严。”
“王上看的是长远。”毛恒德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你跑你的船。货到那霸，王库收货、定价、出货。银子两清，谁也沾不了谁的便宜。不过本官可以透一句，量跑大了，佣金按根算，不比按趟少。”
林顺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“小人明白了。那转售的差价，王家抽几成？”
“统购价之外，加价三成起。量越大，另议。”
“三成。”林顺掐着指头算，“小人跑腿，赚个运费和佣金，倒也划算。”
“你跑得越勤，赚得越多。”毛恒德敲了敲桌沿，“但货色不能差。王库验尺，差一寸退货。”
林顺正要应声，后堂伙计抬出一根枕木样，搁在地上。他蹲下去，看两端封的蜡，拿指节叩了叩木面，侧耳听了听。
“铁力木，纹密，压得住。”他直起身，“安南的柚木小人看过样，油脂足，不怕潮。”
毛恒德没接话头，只道：“货色你比我懂。”
“毛大人放心。小人砸不起这块招牌。”
“这一趟，暹罗八百，安南六百，半个月内到。”
“小人记下了。货到即验，根根过尺。”林顺把茶盏搁回案上，“铁力木柚木，长短粗细，洋人的船坞卡得死，小人闭着眼都背得出。”
毛恒德点了点头。
“你记着，统购的价，王家先付七成。余下三成，货验过了再结清。”
“要是海运中途遇风，木料受损，怎么算？”
“受损的，王库不收，算在你运费里。所以你更得挑好船、走好季。”
林顺点了头。
“小人懂了。王上是把风险也划清了。”
“你几条船在跑。”
“三条。两条走暹罗，一条走安南。安南线今年才开，木料便宜三成。”
“便宜三成，你赚得更多。”毛恒德没抬眼，“运费走王库，按航程贴补。”
林顺咧嘴一笑：“这倒干脆。”
他在合约末尾按了手印。毛恒德落了王库印。
两份合约，一份留商号，一份随林顺上船。
“下一趟，量可以再大些。”毛恒德站起身。
“小人回去就张罗。”林顺拱了拱手，“只是有一事，得先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暹罗、安南那边，今年雨季长，木料出水慢。下趟要加量，得提前两月打招呼。”
毛恒德把合约卷好，塞进袖中。
“两月就两月。王上要的是稳，不图快。”
林顺告退，大步出了门。
毛恒德站在堂口，看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日光里。海风从门口灌进来，咸的，混着一股新锯木头的味道。
首里城，西偏殿，申时。
尚泰面前摊着刚送回来的合约抄件。墨迹还没全干。
枕木一千四百根，统购转售。
他盯着那行字，手指在案面上一记一记地敲着。
一千四百根，只是这一趟。照这个走法，一个月一趟，一年就是一万六七千根。
船坞要枕木。可船坞用的量散。修一条船，铺一个船台，用不了这许多。
他想起那霸到国头那条勘路线。旗昌的人在山里钻了两个月，量了又量，那劲头不像只修一条百来里的路。
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打了个旋，又被他按了下去。
现在揭穿，反而乱了局。
他重新摊开合约，在边上写了几笔。
“下趟加量，先备着。”
“闽商跑船的佣金，按根算，别按趟。他们才肯多跑。”
“洋人船坞要货急，统购价之外，加价可往上浮。不愁卖。”
写罢，他把笔搁下。
窗外的日头偏了西，光照在合约上。
船材枕木走海路进来，煤炭鸟粪石也从码头出去。进进出出，都得过那霸的手。等哪天手一收，洋人的船坞就得停。
他想起尚惇那条线。东瀛的茶丝生意，让王叔去趟路，正好。
他又把合约翻到最后，盯着那个数看了半晌。
剩下的，运到哪儿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