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那霸港。
栈桥边上,工匠们赤着膊在钉木板。锤声一下接一下,惊起几只停在缆桩上的海鸟。
陈永站在滩头,手里捏着一卷尺。
“小人把船材和枕木分开堆。”他冲旁边的港务司吏员扬了扬下巴,“洋人来看,一眼就分得清。”
吏员点着头,在簿子上记上一笔。
“船壳板放东头,桅杆料放西头,枕木单独占一片场子。”
“场子够大么?”陈永蹲下,用尺量了量新铺的石板。
“够。王上拨了北边那块空地,统归堆场用。”
陈永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场子铺平了,洋船一来,料就能上。”
他走到船壳板堆前,弯腰敲了敲最上头那块。
“不列颠的壳板,宽八寸,厚两寸。弗朗基的宽九寸。米粒坚的船材,规格又是一套。”
吏员在簿子上分了三栏。
“三家尺寸不同,得各堆各的。混了就废一批料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永答,“错一寸,刨了重来,工钱白搭。”
他走到桅杆料堆,弯腰量了一根桅杆。
“弗朗基的桅杆要杉木,轻。不列颠的要硬木,沉。料不对,船跑不远。”
“小人记下了。”吏员分了第四栏,“往后洋船来得密,堆场还得扩。”
“扩。”陈永没抬头,“空地摆着,就是干这个用的。”
陈永把袖口挽了挽,又转到枕木区,蹲下数了数新垫的木墩。
“这批次的柚木,根根得离地三寸。沾了地气,半年就朽。”
“小人懂。”吏员招呼人把余下的枕木也垫高。
“不列颠的船坞大,要的只会更多。米粒坚人眼下盯着鸟粪石,木料晚一步,可他们的船也多,迟早要买。”
陈永把尺往腰里紧了紧。
“场子铺开,三家的货各归各堆。谁来了,指给谁看,省得扯皮。”
他又量了一下栈桥的宽度。
“加宽两丈后,能并排靠两条大船。”
“小人这就去量。”
陈永望着海面,海平线上有几条帆影。
“那是洋船进港的时令了。料备着,他们一来就接。”
堆场铺开,一个月能周转三船料。陈永吩咐吏员,把三家堆区的木牌钉好,写明尺寸与到货的日子。牌一立,洋人自己对着牌看,免得来回跑。
陈永掸了掸手上的灰,往仓库去了。
午时,堆场。
日头正晒,木屑味混着海风扑过来。
弗朗基租界的管事来了,穿一身紧身礼服,领口勒着脖子。他汉话口音重,每个字都咬得费劲。
“这……这船壳板,什么价?”
陈永抬起头,看了看他。
“回大人,按尺算。不列颠规的壳板,宽八寸,统购价外加三成。”
管事蹲下,伸手摸了摸板面。
“木、木头,好么?”
“上好的北山硬木,烘过,不开裂。”
管事嗯了一声,又踱到桅杆料堆前,伸手比了比粗细。
“这、这杉木,轻么?”
“回大人,杉木最轻,做桅杆省料又稳。”
“好、好。弗朗基的船,正缺这个。”
陈永在簿上记了一笔。
“大人要桅杆料,小人一并报上去。”
管事点点头,又走到枕木堆前。
“这、这枕木,也是王家的?”
“是。暹罗、安南海运进来,王家统购,再转售。”
“价……怎么算?”
“统购价外加三成起。大人要多少,小人报请王上定价。”
“多、多少根有货?”
“这一趟到了一千四百根。往后一个月一趟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“一、一千四……”管事掐着指头,“我先要三百。价、价能少些么?”
陈永摇了摇头。
“统购的价,王上定的。小人做不了主。大人要三百,小人报上去,王上给一个数。”
管事沉吟片刻。
“三、三百根,啥时到货?”
“货在场上,王上定价当日就能装船。”
“好、好。我回去禀了租界,就来下定。”
管事又看了一眼枕木堆。
“这木头,结不结虫?”
“暹罗的铁力木,天生防虫。安南的柚木,两端封了蜡,虫进不去。”
“我、我信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