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里城,西偏殿。
殿角半扇窗敞着,十一月的风渗进来,带着潮气。尚泰手里转着一支狼毫笔。案角搁着半盏茶,早凉了,茶面浮着一层油皮。
毛恒德站在案前,双手捧着一本港务司的账簿。
“王上。”他把账簿摊开,“暹罗、安南那边,又有商船要带货过来。”
尚泰搁下笔。
“什么货。”
“枕木。这一趟,暹罗八百根,安南六百根。”
“什么木。”
“暹罗是铁力木,安南是柚木。都是硬木,出海前处理过,两头封了蜡。”
尚泰没接话。
那霸的船材生意起来了。不列颠和弗朗基的船坞,都在抢木料。木头这件事,得卡两头。
毛恒德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“枕木从暹罗、安南走海运进来,咱们转手加价。这买卖稳。”
尚泰拿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凉的。
“统购。”
“臣明白。王家一口吃进,再转售出去。价由咱们定,量由咱们卡。”
“攥在手里,才卖得上价。”
尚泰从案下抽出一张纸,纸上是早算好的账。
“本王算过。不列颠本土一根枕木,七先令起步,折白银一两一钱。暹罗、安南的料进来,海运加关税,到那霸不过五钱银子一根。”
毛恒德凑近看那纸上的数。
“价差一半?”
“这还只是买进的价。”尚泰把茶盏搁回案上,“不列颠锯木厂的熟练工,一天三先令,折银小一两。闽地流民,一天八十文铜钱,折银六分。锯一根枕木,洋人的工钱,是本王的十五倍。”
毛恒德把那张纸推回案上。
“王上要用闽地的人,压洋人的价?”
“陈永那边三台机。锯船材是锯,锯枕木也是锯。”尚泰的手指在盏沿划了一圈,“闽地流民多,挑些能吃苦、识数的来,在厂里做加工。工钱比闽地高一倍,活儿还轻。”
“洋人船坞,岂有不买的道理。”
“他们买不买,本王说了算。”
毛恒德迟疑了一下。
“那欧洲遍地都是林子,洋人自家的木头,怎么就买咱们的?”
“种一棵树,二十年成材。”尚泰看了他一眼,“船坞等得起,铁轨等不起。欧洲的林子便宜,可人工贵、运费贵,锯出来一根,比咱们的贵出一截。咱们吃的,就是这一截。”
毛恒德没接话,把账在肚里又捋了一遍,才道:“王上这是把两头都卡死了。”
尚泰“嗯”了一声:“卡不死,价才留得住。货从咱们这儿过,价在咱们手里。”
尚泰提笔,在纸上写了个“统”字。
“去拟约。闽州的商人跑这条线,让他们替咱们进货。货到那霸,先入王库,再统一定价。本地山上的树,一根不许动,那是留给船材的。枕木只走进口,转手卖,赚的是贸易的利。”
“是。”
毛恒德应了一声,没急着退。
尚泰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还有事?”
“王上刚说,木头进王库再出。那加工这头……”
“陈永的木材厂。”
毛恒德点了一下头,没立刻接话。
“那摄政那边呢?”
尚泰扫了他一眼。
“尚惇也让他动起来。这统购的生意,掺一股。他出头,外人看着也像样。先跑枕木,再跑茶丝。”
“茶丝走哪条路?”
“东瀛。”
“东瀛。”毛恒德愣了愣,“萨摩那边?”
“萨摩归萨摩,生意归生意。银子不认藩界。”
毛恒德摸了摸下巴。
“臣记下了。摄政的商号走东瀛的线,王库的商号走西洋的线。两路并着走,不混。”
尚泰摆了摆手。毛恒德躬身退了出去。
那霸港,午时。
王家的商号设在码头边。门面不大,后头连着两间货仓。日头把石板晒得发烫,仓前停着两辆牛车。
毛恒德坐在大堂里,面前摊着一份统购合约。
对面坐着闽州的林顺。跑暹罗、安南的线跑了十来年,脸晒得黑红,指节粗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。
林顺双手接过合约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。
“毛大人,约上写明了,枕木一律从暹罗、安南走海运进来。王家统购,再转售。”
“字字属实。”
林顺把合约放下,手指在桌沿敲了敲。
“小人斗胆问一句。统购的价,王家定死。转售的利,小人分不着。小人在这条线上漂了半辈子,难道就只当个二道贩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