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煌是最后一个知道那八个人要死的人。
他是禁军统领，掌着皇城内外两万兵马的调令，可那天清晨，太子的人直接闯进中军大帐，把一张名单拍在他面前。
名单上八个名字，全是他带军多年的老将。
“殿下有令，八人议和通敌，即刻处斩。”太子亲卫披甲按刀，站在他面前，语气像宣判。
周煌没有接名单。他问：“通敌？证据呢？”
亲卫说：“他们昨夜在城西秘会，写信给黑山军，要开城门。人已拿下。殿下说，请周统领监斩。”
周煌看着那八个名字，后颈一阵发麻。他认得其中三人的字迹。那封所谓“通敌信”，他没见过，也不信。可他知道，太子这次不是来同他商量的。
“我换身甲。”周煌转身进去，把常服换成甲胄。扣带系到第三根时，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他停下来，攥了攥拳头，又继续系。铜扣“咔嗒咔嗒”地响，像什么东西正在一节一节断掉。
行刑在禁军左营校场。八个人被押成一排，嘴里都堵着布。有人还在挣扎，有人已经站不住，两个人架着才没倒。
周煌按剑上前，一眼扫过去。那八双眼睛里，有恐惧，有悲愤，也有两个已经空了，像死过了一次。
他走到第一个老将面前。那老将姓方，五十多岁，头发白了一半。周煌低声说：“老方，我最后叫你一声。你有什么话，我带给弟妹。”
方将军“呜呜”两声，眼里滚出泪来。旁边的小兵把堵嘴的布扯开一半。方将军喘着气，说：“告诉太子，我没反。我是想给两万兄弟找条活路。”
周煌没再说话，摆了摆手。亲卫上前，手起刀落。
第一刀下去，血溅了三尺。周煌站在三步外，甲面上落了两点红。他没动，可袖中的手指攥成拳，指甲抠进掌心，疼得像被火烫。
第二刀，第三刀。有人叫出声，有人至死没闭上眼。校场上安静得可怕，只听见刀锋破风和重物倒地的声音。风把血腥味吹过来，浓得让人想吐。周煌站在那里，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木桩。
等第八刀落下，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气。胸腔像被什么堵住，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太子没有露面。行刑后，一名内侍走到周煌面前，笑着说：“周统领辛苦了。殿下说了，这几个人该杀。不杀，军心不稳。杀完了，大家就都明白了。”
周煌没答话，转身离开。那内侍的笑容像一层油，浮在他后背上，凉得发腻。
消息在军营里传得极快。傍晚时分，各营火头军照常开饭，但排队的人明显少了。有士兵端着碗，蹲在地上，一口没动。有人一边吃一边掉泪，饭和泪混在一起，又咽下去。更多人缩在帐篷里，把刀抽出来，反反复复地擦。
周煌巡营时，一个千总拦住他，低声说：“统领，今天杀的这八个，都是想开城的人。可他们不是替自己想，是替大伙想。再这么下去，底下的人不敢说，可心里都凉了。”
周煌停下，看了他半天，说：“那你让他们把心收起来。收不起来，就藏严实点。这话我当没听见。下一回，我不巡营，换个人来。”
千总脸色发白，退了下去。
周煌走后，几个老兵从暗处出来，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。有人小声说：“他监斩，他还有脸巡营。”
那一夜，周煌没有回府。他一个人坐在中军大帐里，灯没点，只把佩剑横在膝上。剑鞘冰凉，像从冰窖里刚取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