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顶着自己肿着的半张脸,便被宋雨晴不由分说地拉着去了汀兰苑。
苑中腊梅开得正盛,疏影横斜映在青石板上,冷香丝丝缕缕漫过来,连石板上积的薄雪,都沾了几分清雅致韵。
掀帘入了汀兰苑的暖阁,宋明珠目光先落在条案上,不由得愣了愣,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式手炉,铜胎掐丝的缠枝莲纹繁复精巧,素面银胎錾刻云纹简约大气,还有鎏金嵌宝石的华贵夺目,大大小小占了半张桌,样式虽全,这份年礼却未免显得有些.....朴实。
宋雨晴满脸欢喜,命贤儿逐一擦拭干净,给宋明珠欣赏,转头笑着对宋明珠道:“你也挑一个?天儿冷,揣在怀里正好暖手。”
宋明珠手捂着左脸,摇了摇头,眼底含着笑意打趣:“这可是晏世子的一片心意,我哪好夺人所爱?大姐姐还是自己留着慢慢用吧,瞧这数量,怕是够你传到下一代了。”
宋雨晴被说得耳根泛红,伸手轻拍她的胳膊,嗔道:“你这小丫头,就知道打趣我!不要便罢,我还舍不得给呢。”
宋明珠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椅上坐定,捧着自己的暖炉,指尖蹭过温热的炉身,轻声问道:“明年姐姐就要及笄了,可有想要的礼物?我好提前备着。”
宋雨晴闻言,拨弄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顿,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,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。
她想起从前,父亲曾淘来一套白玉茶壶,胎质圆润、雕工精巧,原是要送她的,后来去了趟丽香苑,落在了那里。如今丽香苑早已空寂,里头的物件散落无踪,那套白玉茶壶自然也没了下落。
她望着宋明珠手边的青瓷茶盏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若是有心,便送我一套玉茶壶吧。”
宋明珠抬眼看向她,笑道:“我还当姐姐想要珠钗头面,正愁没那么多银子置办。既然喜欢玉茶壶,正好燕王送了些玉料,你挑块合心意的,我让人给你打一套出来。”
宋雨晴听着,心头掠过一丝涩然。
那些玉料明明是父亲从西北捎回来的,二妹妹偏说是燕王所赠,无非是怕她因父爱偏倚而难过。可纵然明白这份体贴,那点藏在心底的失落,还是像根细针似的,轻轻扎了一下,酸麻难忍。
她凭什么,要让宋明珠这般可怜?
宋明珠见她默然不语,便吩咐香儿取来笔墨纸砚,笑着打圆场:“我来画个样子,你瞧瞧合不合心意。”
她从未正经学过书画,现代的家,家境贫寒,温饱尚且勉强,哪有机会研习这些?受过高等教育,见识虽不及宋雨晴这般世家闺秀广博,基础的审美与构图却不差。
宋明珠蘸了浓墨,提笔寥寥数笔,勾勒出茶壶的轮廓,又用浓淡不一的笔触晕染出明暗阴影,带着几分素描的清隽质感。
壶身上添了几朵盛放的牡丹,花瓣层叠、纹路清晰,尽显繁复华丽;一旁的小茶盏也画得精巧,杯沿描了一圈回纹,与茶壶的华贵格调相得益彰。
宋雨晴接过图纸,眼睛亮了,拍手笑道:“妹妹还有这般本事!让我开了眼了!这牡丹画得活灵活现,我喜欢得紧。”
宋明珠浅笑道:“这般华丽的样式,原是投大姐姐所好。”
她心底暗忖,自己空间里那套素面玉壶,简约得近乎质朴,才是她真正偏爱的模样,只是那般素雅格调,怕是不合宋雨晴的心意。
两人围着图纸又说笑了一阵,宋雨晴留她在汀兰苑用了午饭,四碟一汤皆是精致小菜,暖意融融。
宋明珠吃得身子发暖,才披着大氅回了梨香院,倒在床上没多久,便伴着暖意沉沉睡去。
另一边,松鹤堂内气氛凝滞得吓人。
老夫人捏着宋昱衡写给宋明珠的那封信,信纸已被她攥得满是深深的褶皱,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惊怒。
老夫人抬眼看向跪在堂下的环儿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你们世子这般心思,是从何时起的?”
环儿只一味垂着头,鬓边碎发被冷汗濡湿,贴在颊边,下唇咬得泛白,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唯有肩头抑制不住地轻颤,泄露出心底的惶恐与无措
老夫人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。
宋昱衡离京远赴月栖关后,每年寄回侯府的信件与礼物从不间断。
只是旁人都瞧得出,寄给宋明珠的信件总是最多,里头字字句句皆是关切,送来的礼物亦是费尽心思精挑细选,绝非泛泛之举。
老夫人瞧着这般光景,渐渐察觉宋昱衡待宋明珠的心思异于寻常,心下不安,当即派人暗中细查,这一查,查出她精心教养的长孙,对名义上的妹妹存了逾矩的心思!
上次宋昱衡回京述职,老夫人明明特意敲打过他
老夫人至今清晰记得,那日宋昱衡请安离开,是她特意将他唤到跟前。对着他掰开揉碎地叮嘱,世家子弟该守的体统规矩,侯府荣辱与他自身前程的权衡,字字恳切,句句沉重。
末了,她沉下脸来,毫不避讳地戳破他对宋明珠的心思,盼他能幡然醒悟,断了这荒唐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