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永定侯的信,宋明珠一时怔忡在原地,心头像是被浸了温水的棉絮,又沉又软,连带着眼眶都跟着发烫。
原主当真是被捧在掌心的明珠,有甘愿为她熬尽心血的母亲,更有远在万里边关,仍将她时时放在心上的父亲。
她不是原主,可此刻她顶着宋明珠的身份,半边脸颊又肿又痛,满心的委屈正无处安放。偏偏有个人,隔着千山万水写下这封信,字字句句都在安慰她,告诉她,她本就该活得明媚灿烂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在这侯府的方寸之地里,忍气吞声,委屈度日。
即便她只是占了这副身子的异世魂灵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,熨帖得鼻尖发酸。
宋明珠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日子,父亲早逝,她与母亲相依为命,好不容易熬到能赚钱养家,让母亲过上安稳日子,母亲却也因病撒手人寰。这世间的温暖,她向来攥得紧,却总失得快,快到让她以为,自己生来就该是孤苦无依的。
可宋修远信里的话,那般笨拙,又那般恳切。“届时,爹爹便归京,日日守在你身边。陪你读书,看你制衣,听你絮叨侯府琐事”“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,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”“盼汝安好,盼汝喜乐,盼汝岁岁无忧”……那些滚烫的字句,像春日融雪漫过干涸的河床,让她憋了许久的情绪轰然决堤。
雪竹在外间听见动静,掀帘进来时,正瞧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慌得赶紧递上温热的帕子,声音里满是担忧:“小姐,快擦擦泪吧,眼泪流过脸上的伤,会疼得更厉害的。”
宋明珠接过帕子,敷在滚烫的脸颊上,喉间哽咽得说不出话,只哑着嗓子挥了挥手:“你们先下去吧,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西暖阁里只剩她一人,宋明珠才敢放任眼泪肆无忌惮地淌。温热的泪珠砸在信纸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,她哭了许久,直到眼眶红肿,左脸的痛感愈发清晰,才吸着鼻子,胡乱抹干了泪。
从今天起,她就是宋明珠。宋明珠,就是她。
宋明珠沉默半晌,深吸一口气,指尖捻起另一封写着李易之名字的信,轻轻拆开了火漆。
明珠:
见字如晤。
已抵西北,诸事安好,勿念。
杜有道已托付给妥帖之人照拂。若他肯勤勉向上,终有一日能凭己力立于高处,届时自会与你我相见。
原以为西北荒寒,亲至后方知不然。山野间竟多野生草药,顺手采了些,已托人捎去,或可备不时之需。
藩王府正在修葺,你若有什么想法,不妨来信告知一二。毕竟是往后要住的地方,合心意才好安身。
前线战事凶险,去了趟军营,得见你父亲。我向他言明,必会护你周全,他听后颇为激动,握着我的手再三嘱托,满眼都是为人父的牵挂与恳切。
犹记富阳县那番际遇,多谢你当日相助。
李易之字
宋明珠捏着信纸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,眸色渐渐清明。
富阳县那段颠沛流离的往事,倏然浮上心头。看到李易之如今能亲临西北前线,神采奕奕,她心头掠过一丝明悟,当初她给李易之喝的灵泉水,竟是真的解了他身上的慢性毒。
宋修远与李易之之间,究竟达成了怎样的协议,她不想知道,也不愿深究。
她现在只想做个自私的人,顾好自己,护住自己。往后,谁对她好,她便对谁好。
宋明珠将两封信仔仔细细地叠好,贴身收进了空间深处,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暖意,一并妥帖安放。
片刻后,雪竹掀帘而入,敛衽禀报:“姑娘,给大姑娘和二公子预备的礼物,您可要过目瞧瞧?”
宋明珠指尖轻叩着案几,头也未抬:“不必了,挑两个口齿伶俐的婆子送去便是。”
话音刚落,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,抬手拢了拢袖角,悄无声息地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素色荷包,转而问雪竹:“你那儿可有新绣好的荷包?”
雪竹闻言颔首,转身快步退了出去,不过须臾便又折返,手中捧着一个粉绸荷包。那料子莹润透亮,上面用浅碧丝线绣着一池亭亭玉立的荷花,针脚细密,瞧着格外雅致。“回姑娘,这是奴婢闲时自己绣着玩的。”
宋明珠接过荷包,指尖拂过细腻的绣纹,随即打开袖中那个从空间取出的荷包,将里头二十两银子尽数倒了进去,而后递给雪竹,低声吩咐:“这二十两银子,你让婆子送二哥哥礼的时候,寻个僻静的机会,悄悄交给二哥哥屋里的通房香草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抹怅然:“香草原是跟着我的,如今却因我落得这般境地,我心里实在难安。旁的东西终究虚浮,倒不如银子来得实在,能让她手头宽裕些。”
雪竹双手接过荷包,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银锭,心头酸涩,忍不住低声劝道:“小姐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宋明珠缓缓颔首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我知道不是我的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