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铃响过半刻钟，许德明才抱着一沓报纸进教室。
他平时掐着点进门，今天晚了。脚步也比往常快，鞋底在地板上咔咔响。报纸夹在胳膊底下，纸张边角探出来，能看见醒目的红色标题。
教室里还在念课文。许德明把报纸往讲台上一放，掌根压住最上头那张。
“停。”
念书声断了。
他扫了全班一圈，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住。
“同学们，省城日报今天的头版，跟咱们班有关。”
教室里静了一息。
前排有人探着脖子往讲台瞧，看不清报纸上印了啥。后排胡鹏先憋不住，站起来问。
“许老师，头版写啥了？”
许德明没答，抽出最上头那张报纸，展开，举过头顶。
整版的照片占了半个版面。省百货公司专柜前，顾客挤成三层，柜台里叠着靛蓝布匹，墙上挂满绣花样衣。照片下头印着一行大标题，黑体字，加粗。
《深山苗寨的蓝色传奇——一个六岁女童和她身后的百年手艺》
教室里炸开了。
“六岁女童？”
“谁啊？”
“照片上那专柜，我妈去过！”
刘小芳先反应过来。她从座位上蹦起来，扭头望向最后一排。
“蛮蛮，是你！”
蛮蛮坐在原位，手里还捏着课本。她盯着讲台上那张报纸，纸页被举得高高的，照片里专柜前的人挤得密密麻麻。
许德明把报纸放下，翻到内页，念起来。
“‘槐子寨位于西南山区，海拔一千二百米。寨里妇女世代传承苗家蓝染技艺，以蓝星草为染料，手工绣花，针法繁复。六岁女童姜蛮蛮将外婆和母亲的手艺带进省城，短短半年，苗山蓝成为省百货公司的热销品牌。五百件春装供不应求，订货登记已排到两百多号。’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脸。
“‘姜蛮蛮说，蓝星草长在山涧背阴的湿岩上，霜降前后叶尖泛出蓝霜，成色才够。采回来泡进木桶，捂足七天，捞出来捶成靛泥。染布要浸一遍晾一遍，来回十二遍，蓝色才吃得进棉纱的骨头缝。’”
刘小芳的脸涨得通红。她趴在桌边，回身冲蛮蛮直摆手。
“你上省报头版了！头版！”
前排几个女生也转过身，眼睛亮得吓人。胡鹏站在过道里，冲最后一排竖起大拇指。
沈一文坐在第二排，没回头。她盯着课本上的字，一个也没看进去。耳朵里灌满了许德明念报纸的声音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六岁女童。
槐子寨。
苗山蓝。
她把课本翻过一页，指尖在纸面上摩挲。
许德明把报纸合上，抱在胸口。
“姜蛮蛮，上来。”
蛮蛮背着竹篓走到讲台前。许德明把那张报纸递给她。
“拿回去给你爹娘瞧。这是你们家的荣誉，也是咱们班的荣誉。”
蛮蛮双手接过报纸，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许老师。”
她转身往座位走，报纸捏在手里，纸张沙沙响。路过沈一文桌边时，脚步慢了半拍。
沈一文抬起头，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厉害。”
沈一文只说了两个字，又低下头去。
课间操的铃声响了。蛮蛮把报纸叠好，塞进竹篓夹层，跟着队伍往操场走。刚下楼梯，传达室的老张就在窗口喊她。
“姜蛮蛮，省城打来的电话！”
蛮蛮折回传达室。老张把话筒递过来，脸上全是笑。
“省百货的，找你。”
蛮蛮接过话筒，塑料壳子还温着。
“喂，我是姜蛮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