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讲,谷底下眠着的物件,从来不止咱沈家一脉的东西。剩下的半截,她没讲完,人就去了。”
炭盆里爆开一粒火星。蛮蛮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三遍,替外婆掖好被角,吹熄油灯。
自暗河回来,怀里的万蛊心种一日热过一日。先前只在夜深人静时跳上几跳,这几日白日里照样一下一下敲得齐整,贴着胸口,真叫人觉得怀里多揣了一颗活心脏。
初四一早,雪化了一半,日头暖烘烘照进院子。蛮蛮背起小竹篓就往山里钻。
蛊脉感应铺开,群山在识海里化作星图。搁在旧年,寻一只蛊得看时辰碰运气,陈老九领她翻三座山,才摸着一窝土蜂。如今光点在图上连成了串,她照着走,一走一个准。
自初四起,她日日进山。第一天,她先去了寨后的老枫树。
蛮蛮绕着树干转了半圈,抬手按住一道裂口。
“哥,树心里有活物,里头热乎着。”
小虎抡着柴刀赶过来,耳朵贴上树皮听了一阵,除开风声,啥也听不着。他退开两步,瞪着树洞直咂嘴。赶山的路,九叔闭着眼都认得,可树心里藏着啥,老辈人全靠撞。妹妹往树前一站,伸手就掏,跟在自家菜园里拔葱似的。山神爷真把家底往她怀里搬。
蛮蛮把手探进树洞,摸出一只指甲盖大的蛩虫。油亮的背上,触须来回摆动,一团暖气隔着掌心往外冒。她把蛊息渡进去,虫子服服帖帖伏在指尖,脑海深处亮起金光,书页翻开。
“暖玉蛩蛊,鸣虫类原种。鸣声入耳,定惊安神,可作安神药引。”
“哥,接好。”
蛮蛮把蛩虫放进空竹筒,递到小虎手里。
“这个养在药房,往后外婆配安神汤,能省一味药材钱。”
小虎双手接过竹筒,捧得跟金元宝似的。
隔日一早,东山药田边的老桑枝桠里嵌着一粒灰褐的螵蛸,乍看跟树瘤一个样。蛮蛮踮脚取下,蛊息顺着指腹渡入,图鉴翻了页。
“霜螳蛊,猎蛊类原种。开春破鞘,专食害虫,卵鞘可入药。”
她把螵蛸交到沈苗手里。
“外婆,开春放进黄芩田,害虫喂它,药引子归您。”
沈苗捏着螵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。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见人指着个树瘤讲得出名目,讲得出用途,连破鞘的日子都算得准。兰若氏传到她这辈,认虫认得这样准的,往上数三代,她只在她娘嘴里听过一耳朵。
再往后,蛮蛮转到寨外的溪潭。冰面冻得瓷实,她站定在潭心偏东的位置。
“九叔,凿这儿,底下有净水的活物。”
陈老九抡起冰镩,三两下凿出个碗口大的窟窿。黑亮的水虿贴着冰碴游过,蛮蛮探手捞住,蛊息跟着渡进虫身。
“净水虿蛊,水蛊类原种。吞食孑孓,能清理死水,一头管一口塘。”
陈老九拄着冰镩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他打了四十年猎,隔着三尺厚的冰认出底下的活物,这辈子头一遭。这丫头的眼睛,怕能望进地底三丈。
“丫头,这样的净水利器,多养几只,开春的溪水,寨里人吃着放心。”
“九叔放心,我留了种,开春孵出来,一口塘放一头。”
最后一处在西山岩缝。阿金在前头引路,鼻子抵着石缝直嗅。蛮蛮拨开枯藤,一股蜜香涌出来,岩壁深处挂着半巢冬眠的蚁群。
“岩蜜蚁蛊,工蛊类原种。负物传信,认巢归穴,一群抵得三个劳力。”
岩蜜蚁蛊入了图鉴,怀里的心种重重跳了一下,腰间五只竹筒跟着震起来。嗡的一声,里头的虫子全应了个到。书页角的收录数跳成二十七。
蛮蛮取了小半巢封进竹筒,剩下的原样封回岩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