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婆，我记下了。”
蛮蛮接过马灯，扶着沈苗往堂屋走。雪粒子打在槐树枯枝上，簌簌往下掉。
大年初一夜里，沈苗屋里烧着炭盆。蛮蛮进门时，老太太正从柜底往外抱一个蓝布包袱。包袱解开，三匣墨蚕丝摆在炕桌上，乌青色的丝在灯下泛着水光。
“坐。”沈苗拍拍炕沿，“外婆讲，你听着。”
蛮蛮挨着她坐下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，连衣角也没敢碰。
“你太外婆走的那年，我十六。”沈苗把丝匣往膝头挪了挪，“那年开春，她带我进的鬼哭谷。走到瀑布底下，她拿药汁浸透的布蒙住我的口鼻，牵我钻进水帘后头。洞里的石屋，石壁上刻着蛾，她叫我磕头，讲这是咱沈家祖上的屋。”
蛮蛮捏住膝头衣料。那间石屋，她已经进去过。
“石屋再往里，是一条毒气道。”沈苗拨了拨炭火，“她讲，那是圃的气眼，毒气护着圃，生人近不得。她拿湿布捂着脸闯了一段，出来时嘴唇乌紫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捡回命。”
“那气眼后头，太外婆提过里头有啥没？”
“提过半句。她讲，圃的根，喝的是活水。”
蛮蛮捏住衣角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，她再没提过进谷的事。只在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讲了一句。”沈苗转过头，“谷底的路没交代完，等刀齐了，才能走。”
“刀，是万蛊引？”
“外婆不晓得。”沈苗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守了一辈子，我就记住这一句。如今你两把刀凑齐了，外婆拦得住一时，拦不住一世。”
“太外婆也是守圃的人？”
“咱沈家的女子，辈辈守圃。到了你这辈，圃认的是你。”
她把三匣丝推到蛮蛮面前。墨蚕丝滤毒，是圃里传了几辈的老法子。
“外婆，毒气道有多长？”
“不晓得。你太外婆没走到头，我也没敢走。”
“那我带着刀去。”蛮蛮把丝匣抱进怀里，“刀认路。”
沈苗看了她半晌，只挤出一句。
“晌午进，天黑前出。谷里头，天一黑，啥都敢出来。”
油灯苗跳了跳。沈苗望着外孙女抱着丝匣出门的背影，几十年的旧事在心里翻了一遍。当年她娘咽气前，那只手凉得像腊月里的石头。圃认血脉，她拦不住，也不该拦。
初三一早，雪后放晴。进谷的事，蛮蛮只跟爹娘讲了一句。姜二山闷头抽完半袋烟，把陈老九和小虎都交给她，只讲了一句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陈老九这个老把头背着猎叉，朝谷里望了三眼。鬼哭谷三个字，几代赶山人都绕着走，进过这条谷的猎人，十个里九个折在里头。他心里发虚，可再看她腰间鼓起的竹筒、小腿上绑的刀，又觉出这娃儿身上有他瞧不透的定数。
“妹妹，我跟你一块进！”
小虎攥着木棍往前挤，阿金从林子里蹿出来，绕着蛮蛮转了一圈，冲小虎低吼。
“你进不去。”蛮蛮拍拍阿金的脑袋，“阿金只肯带我进谷。你跟九叔守在谷口，日头落山前，我准出来。”
“你要是天黑还不出来，我就放火烧谷，连阿金一块熏出来！”
“阿金会先咬你。”蛮蛮把墨蚕丝面罩在口鼻上系牢，“放心，我办事，几时落空过。”
陈老九把猎叉往雪地里一杵。
“丫头，谷口我给你守着。灶盘好了，出来就有热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