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撕下那张没写完的收据,团起来扔到脚下。
“走。刘掌柜回来,再跟你们算。”
疤眼立刻招呼搬箱。机件沉,阿策却仍站着没动。一个新学徒想请她搭手,沈砚将人喊住,自己抬另一头。箱沿硌进昨夜才包好的手指,疼得他眼前发白。
他到底把箱子抬上去了。
工厂只收到第一批,午后还要第二批。马六本想再争灯钱,苏闻笙叫他先开船,回头少了货,她比谁都急。
放行后,沈砚先拾起脚边的纸团,再上船。收据数目没填,经手人的名字写了半个。他摊平,夹在货单后。谁授意的还没查清,但刘掌柜不能说今天根本没人拦货。
阿策低声报今日负荷,问是否进入低功耗状态。她昨夜补过电,远没到停机的时候,可接下来若再找不到稳定电源,持续警戒与搏斗仍会把余量吃掉。
沈砚确认保留近处警戒,收起远距连续扫描。
阿策站回船头,不再连续查看远处。汽笛从桥洞里滚过来,沈砚下意识看向岸上。以前她总会先报异常,如今有一段路,得由他自己盯住。
途中过桥,箱子突然向一侧滑。不是绑绳断了,是压在底下的那片旧板起翘。沈砚伸手去扶,疤眼一把扯住他,叫两名船工先把旁边的轻箱移开。阿策看得清楚,右脚向前挪了半步,沈砚让她等。
六个人沿箱子的四角重新站稳。疤眼喊一声,大家一起抬,沈砚压住翘板,马六补上垫木。直到箱子落平,他的手还在抖,背上冷汗把衬衫贴住。
新学徒先把肩上的麻垫解下来,垫在沈砚手边。他看见那只手正往外渗血,却不大敢问,停了片刻才小声说,明明阿策一下就能搬,为什么不用。疤眼瞪他:“谁说能干的就得替你干?她那条胳膊也是帮我们伤的。”
沈砚低头看绳结,没接疤眼那句话。阿策站在船头,左袖空松松地垂着。若再有人逼他们动手,她还能撑几次?眼下先得学会搬货、绑绳,不能连一个歪箱子也等她扶。
他借了根短绳,第一回绑得齐整,一拉就散;第二回绞死了。疤眼蹲下来,掰开他的手:“手指先抽出来。箱子一滑,绳能把你指头带走。”沈砚额头渗出细汗,重新穿绳。
阿策等他第四次绑好,才把绳尾递回去。沈砚拉了一下,没松,手掌却蹭得火辣辣。他没再问她是不是看见了前面三次。
“下一箱也用这个。”沈砚说。
疤眼先检查,确认能拉住,才将绳尾交给学徒。少年双手攥紧,脸上那点不服终于淡了。
第二批机件到厂,天已暗。老板以迟到扣钱,苏闻笙将仓前验货的时辰给他看,又指着停工的旧电机说,机器原先就没修好,不能把一整日损失都记给船。
两人吵了半刻,最后只扣了约定中的一部分。沈砚见她转身,想说今日连累了她,她却先问船工工钱还够不够。
“够。”
“那别从他们那边扣我的料。”
回码头,刘掌柜果然在门口,手里有新钥匙。他承认自己借青鲨帮看仓,却不肯承认断电是授意,说近来用电的人多,得等电工来。
沈砚指向隔壁亮灯的窗口,刘掌柜皱眉:“那是人家的线。”
阿策在近处看见断口。旧线不是烧断,是被截下了一段,切面藏在墙根后的麻袋间。
沈砚蹲下来,没有当场叫她把麻袋踢开。长衫男人就站在隔壁门边,看着他等反应。
他先把断口的位置画在旧单背面,再向刘掌柜讨回今夜的灯钱。对方不肯退全部,他只认没用的这夜,逼得账房将一枚钱从抽屉里拿出来。
铜元落在掌心,沾着账房手上的凉汗。退掉一夜灯钱,今夜的电还是没有。沈砚把钱收好,看着隔壁的窗,那里连灯罩都没暗一下。
苏闻笙在岸边等他们,说铺里的电能借,但不能把船队一股脑带进弄堂。她另找了个熟识的电机库,需先看线路,今夜还不成。
沈砚点头。苏闻笙说机库线路还没看好,他便没再催。铺里能让阿策进去充电,却装不下整船人,更不能把追着他们的眼睛也带进去。
陆小满把机件的工钱递给他,另外留一张纸,上面是昨日那辆车的号。少年跑过两家车行,没人肯认,一位老车夫却说那车常往沿河修理仓去。
“我没去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先回来告诉你。”
沈砚接纸,叫他先吃饭。小满终于没把手抽走。
夜里六人分一锅汤,舱里有葱花味,也有湿木头的霉味。阿策坐在门边,沈砚把碗往里挪,问她只守近处,多远之外就听不清。
她如实报范围。
他照着范围挪好货箱,同疤眼固定跳板,再分守夜轮次。船外一响,值夜的人就得起身看。总不能她听不清的地方,大家也一起闭上眼。
隔壁的灯亮了一夜。天快亮时,沈砚出去舀水,看见新锁旁挂上一块木牌。署名是外滩一家洋行,仓号正合他那张铅皮上的缺字。
沈砚把水瓢放到脚边,摸出铅皮再对了一遍。洋行门牌的仓号,正好补上缺掉的那个字。木牌边角还泛着新漆味,他抬头,窗里的人已经放下茶杯。
那两个空船位并不是没人要。有人早占住了,连隔壁的电线,也轮不到他们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