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位姑娘，停一下。叫什么？”
电车铃还在响，巡捕已经伸手挡住阿策。
这是接船的第十天。他们原是跟苏闻笙去看借电的机库。陆小满抱着旧电机，满身汗味；阿策拿着工具包，左袖放宽一寸，走路时不会再勒住新套环。
前头的搬家车也被拦了，妇人翻遍篮子，找不到借住的纸。沈砚只往那边看了一眼，巡捕已挡住阿策的工具包，不许他带人绕开。
“站好，别往旁边躲。”
沈砚回头，另一名巡捕已看向阿策的手。
“去哪里？”
“送机件。”沈砚指陆小满怀里的电机。
“我问她。”
阿策报出苏闻笙铺子的地址。街边有个报童抬眼看了一下，没继续叫卖。沈砚这才发现自己把地址教得太熟，她说出来没有半分犹豫，倒像早在这里住过几年。
巡捕的目光从工具包移到她脸上。阿策能回答，却没有一个经得起盘问的姓。只报“阿策”，下一句就会问她是哪家姑娘。沈砚要开口，被对方抬手挡开。
沈砚退开半步，皮包里的模块撞到工具，轻轻一响。他用手按住，巡捕的眼神已经跟了过来。
她看了沈砚一眼。
这一眼更坏。巡捕问两人什么关系，手掌已按在腰侧。他们没有可以核对的亲属，无人认得的来处，还拿着一只外壳古怪的灰盒。
陆小满把旧电机搁下，忙说姑娘是修理铺帮工。巡捕让他别插嘴。
苏闻笙从前面走回来，手里提着刚买的一卷软线。
“我表妹。跟我去送货。”
巡捕看向她。苏闻笙将软线放在地上，报了铺号和房东姓氏，说是远房姨母家的姑娘，来上海帮她看店。
“表妹”两字让沈砚稍稍松手，随即又攥紧了包带。阿策看着比苏闻笙年长，口音也不同。巡捕若再往下问一句，他们拿什么答？
苏闻笙将软线压在电机上，先把铺里常来送货的车行也报了，没再往亲戚关系里添细节。对方看了她一眼，仍转回去问阿策。
“叫什么？”巡捕又问。
“苏策。”苏闻笙说，“在家叫阿策。”
“怎么没听见你自己答？”
阿策这回看着巡捕：“苏策。来表姐这里帮忙。”
她照着说，没有抬声。苏闻笙却不肯跟着再编，只认暂住，答应当日下午送铺户的担保来。
对方写下铺号，说若核不到人，带她回去问。又要看工具包，沈砚先开最外层，露出扳手和断头的螺钉。模块包在底下，苏闻笙说是待修的电源部件，要拆只能去工作台。
巡捕掂了包，没拆。他今日盘问的人多，一个铺子若真在册上，再去便找得到。
走出几步，沈砚才发现包带已在掌心勒出一道红。铺号留下了，这场盘问还没完。
到了下一个街口，陆小满才把电机重新抱起，胳膊酸得直哆嗦。苏闻笙一把拉住想开口的沈砚。
“先别谢。我刚才说出去的地址是真的，人家会找。”
他们没回码头，先去铺子的房东处。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妇人听完，指着苏闻笙说屋里再住人要添钱。沈砚以为肯收钱便能办，掏出铜元，老妇人却不接。
“钱能添，名字不能乱添。是谁家的？”
苏闻笙回答了姨母的名字。那是真有其人的亲戚，只是多年没来往。老妇人记得她父亲从前提过，仍要问姑娘哪年生，老家住何处。
阿策没有代答。苏闻笙先说这些要回去核，今日只请认人曾来铺里帮忙。老妇人不肯认亲属，只肯写亲眼见过的事实。
她把笔交给沈砚，要求借住起止写得清楚，到日子不来续，纸便失效。
沈砚提笔，墨在笔尖聚了一滴。阿策的称呼是他起的，如今想过个街口，却得借苏家的姓。他看向苏闻笙，她已经把印泥推了过来。
苏闻笙催他：“还不写，刚才的人下午就到。”
他写完苏策二字，阿策俯身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这是错名。
老妇人按完印，还让他们把一只坏收音机抱去修。苏闻笙骂她早不送晚不送，老妇人说谁叫她总忙，今天总算求到自己。
小满抱电机，沈砚抱收音机，出窄门时两个木壳碰了一下。老妇人在里头喊慢些。沈砚赶紧腾手护住，刚办好的担保还压在收音机上，差点一起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