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天清早,第一箱机件落上甲板时,货栈的灯灭了。
马六急忙收篙,以为箱角碰坏了线。阿策抬头,隔壁二层还亮着黄灯,窗里那人端起茶杯,连头都没转。
“只有这一间。”她说。
沈砚将货单塞进衣袋,沿墙摸到电线下。昨夜刚修稳的模块还没拿出来,他们本打算装完两批机件,今晚再借仓电补电。可昨天收灯钱的账房不见了,刘掌柜的门上也换了锁。锁油的味道很新。
疤眼用木槌敲门,敲到第三下,门从里头开了。
出来的是长衫男人。
“刘掌柜让我们替他看仓。你们的箱子,要再验一遍。”
沈砚认出他手里那张单,还是马六第一天的旧欠据,只是背面添了两行墨。
“旧欠前日已经展期。”沈砚指着原单,“新添这两行,谁答应的?”
“展的是修船钱。护仓、用灯,没有展。”
他将纸朝沈砚面前一送,催他按印。钱不多,却要承认青鲨帮往后可以按日收,连灯几时开、船几时走,都要再看他们的脸。
阿策站在船沿,右手已经抬起。沈砚冲她摇头。
长衫男人故意挨得近,门后的打手却往后缩,眼睛盯着阿策左袖。沈砚手心一紧。这些人见过她出手,如今又知道她有伤,是想逼她再动一次?
“先把货装完。”沈砚说。
长衫男人笑了:“我说要验。”
长衫男人踩住跳板,挡在箱前。沈砚没推人,叫马六打开岸上的第二箱。旧电机、车床配件,件件都有苏闻笙标的尺寸,包装封口也齐全。他把货单举给旁边车夫看,免得对方凭空说夹带别货。
长衫男人掂起一块零件,指腹沾满黑油:“这壳子里藏什么,我又看不出来。”他转着零件,就是不往箱里放。
“拆开验可以。”沈砚拿出货单,“货主自己封的箱,请他来。你拆坏了,赔给货主,不是赔我。”
打手伸手去夺货单,沈砚退开,纸边仍被扯裂一角。阿策在船上看着,没有跨下来。沈砚能听见自己心跳,手指却将剩余的单子攥得更紧。
“你那姑娘今天不替你打了?”长衫男人问。
沈砚不答。他让陆小满去找苏闻笙,说一句“机件扣在仓前”即可,别带人来打架。
少年盯了他一眼,跑出去。
日头爬上仓墙,潮水退得露出一圈湿泥。马六凑到沈砚耳边,声音哑了:“先给吧。船空等着,连这趟运费也没了。”
“给一次,后面还给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给一次,今天就没有后面。”
沈砚看向码头。船工站得腿都僵了,机件若赶不上交货,苏闻笙也得赔。原想拿收费单去会馆核,可长衫男人死死攥着原件,不签就不肯给。
他伸手,改了问法:“收钱要给收据。你照这张单开,我签收据,不签新债。”
长衫男人答得快:“收了再给。”
“那不成。我至少得知道交给谁。”
岸边有两个同被堵住的车夫,一听“收了再给”,也开始骂。他们不是替沈砚壮胆,只是等了一上午,不想连自己那趟货也没纸可拿。
长衫男人拍了两下门框,叫人把桌子搬出来。沈砚等他低头写船号,问护仓费是否含验货,若含,收完还可否再扣机件。
“你废话多。”
“箱子今日不到,工厂扣钱。我先问清,好把扣的记在这张纸上。”
笔尖悬在纸上。长衫男人扫了眼两名车夫,没往下写。沈砚这句话,是要连拦货误工也记到他头上。
苏闻笙来时,手里没拿扳手,拿着工厂老板的签收约定。她从箱里取出长衫男人掂过的零件,指着一处他没注意的细口,叫他看有没有碰缺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没有,就写没有。到厂里缺一角,他们找我,我就找你。”
苏闻笙转头请车夫看着。长衫男人还捏着零件,听她报出修补工价,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真碰坏那道细口,赔的钱比今天想收的多。
苏闻笙从他手里取回零件,放回原槽,手压着箱盖。沈砚看向长衫男人:“货主来了。还验不验?不验就开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