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船的第八天清早,许魁的人堵在货栈外,要沈砚照昨日的话交圆筒。沈砚没掏东西,只让黄济生带话:先见陆大满,至少让医生看过那条腿。
黄老板从会馆回来,鞋底全是湿泥:“他不肯。又改了口,说先报封蜡上的纹样,等要货的人核过,再谈怎么换。”
沈砚将自己记下的纹样交给黄老板,没有揭蜡。许魁怕拿到坏胶片,不肯先放人;他怕交了东西连人也见不着。双方仍僵着,送药的路却不能断。小满留在码头等送药船工,他带阿策先去修手,午后回来接着查车号。
“谁让你拿锤子敲电机的?”
沈砚还没进门,骂声就从半开的门板后撞出来。
“听见没有?敲过就直说。”苏闻笙抹掉指上的黑油,等着客人答。
短褂男人缩着脖子,说就敲了两下。苏闻笙捏起半枚裂齿,贴到他眼前:“瞧见没?这半边敲没了。价钱得重算。”
等客人走远,沈砚才把维护包放下。铺里满是机油味,墙边的钟滴答响,后窗一束光照在拆开的电话上。苏闻笙擦着手,目光却先落到阿策左腕。
阿策左手停在袖里,手指一直没有张开。苏闻笙擦手的动作慢下来。
“胳膊不方便?”
沈砚说是旧伤,又说想修一个接电的部件。苏闻笙伸手,他便将包往前送了半寸。
她翻开布,看见模块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哪家做的?”
“我做的。”
“里头呢?”
“有些零件修不了。我只想请你看输入端和外线。”
苏闻笙将模块转了两遍,没有撬外壳。她拿灯照着烧点,又看阿策手腕处的包布,忽然把铺门推得更窄。
“她那只手,先放桌上。”
沈砚没动。
阿策看了沈砚一眼,袖下的临时护片碰到桌沿,轻轻一响。苏闻笙伸手要看,沈砚拦住。姑娘把手收回,连工具也放下了。
“那就别修。只说外线烧了,连它接什么都不让我看?”苏闻笙将包推回去,“修坏了算谁的?你赔钱,还是她赔命?”
外头有孩子跑过,纸风车擦着门缝。沈砚等脚步远了,问她能不能关门。
“停下外头的生意,也得算钱。”
“算。”
门闩咔地扣住。阿策卷起左袖,薄布下露出半指宽的金属关节。苏闻笙手里的灯晃了一下,灯油味混着热铁味往上冒。她把灯放稳,指尖停在裂开的外壳前,迟迟没落下。
“这不是义肢。”
沈砚点头。
“她能听懂我说话?”
“能。”阿策答。
苏闻笙抬眼:“那我问你。转到哪里会卡?”
阿策报出一串角度。苏闻笙没听明白,拿粉笔在桌上画了一个圈,让她从门的方向指。阿策照着做,指到第三处,内侧响了一下。
苏闻笙盯着阿策转动的手指,终于拿起螺丝刀:“先拆外盖。不认识的,我不动,你也别催。”她把小螺钉一颗颗摆到旧布上,顺序都排好了。
沈砚把自己能解释的部分说了:左臂损伤,固定件临时凑的,模块有保护,但仓里的电不稳。苏闻笙只问可否断开、哪里不能碰,没追问她从何处来。
“你不问她怎么来的?”沈砚忍不住。
“问了你会答?”她将旧布铺平,“你真想说,也等我把手里的螺钉放下。”
外盖拆开,套环边沿磨出一圈亮痕。苏闻笙在旧料盒里找了三件,都放回去。沈砚想说可以先凑一个,她拿起原件,指给他看那处偏磨。
“凑出来的已经在这里。它每动一次,就替你把更贵的东西磨掉一点。”
阿策盯着磨亮的套环,问要不要停机。苏闻笙把台钳拧紧:“这条胳膊别动。哪里疼——哪里不对,就直接告诉我。”话出口,她顿了一下,改了称呼。
沈砚认得里头每根线,却做不来那把旧锉刀的活。铜料夹进台钳,细屑一点点落下。苏闻笙量完再锉,锉完再量,窗外卖馄饨的走过两遍,新套环才第一次装上。
不合。又拆下来。
第三次装回时,阿策的手指终于能慢慢张开。
“不是让你打架用的。”苏闻笙对沈砚说,“这料没有原来的硬。她搬轻东西还成,一下扛住全身的力,里头那根细轴照样会伤。”
沈砚把限制记在纸上。阿策看完,在“左臂”旁添了一个小点,问是否可以保留右臂的正常动作。
“可以,但别让她替左边硬顶。”
她说完又朝阿策补了一句:“右边也别逞强。哪里卡住,就停。”
修模块更麻烦。烧坏的是外部输入端,密封电池和里头那些细密元件都不在她能做的范围。她将模块端口与旧电机的线圈放在一起比,取出几样沈砚认得用途却叫不出当地名字的零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