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被划去名字的客人并没走,坐在靠窗另一侧,几次想站起来,又被送菜的人挡住。那人袖口的一点红色,像江边长衫男人沾过的印泥。
唐曼玲把一张空椅挪到乐队边,堵住临窗桌通向走廊最直的路。椅子挡住近路。盯着沈砚的人若要过来,得绕到桌前,没法悄悄靠近他的背后。
阿策突然低声说:“楼梯口两人接近。”
她的左手垂在桌下,布里渗出一点深色。沈砚闻见淡淡的机油味,视线才落过去,许魁也朝她看了一眼。
阿策将左手收得更深,指节仍没回到原位。沈砚把椅子往后挪开一点,先瞧侧门。
沈砚拿起纸,再递给严世勋:“箱里若不是药,是不能运的东西,签这份契的人是不是也要担责?”
严世勋没有接,只让他把契收好。
许魁脸上的笑终于收了:“今晚没人逼你买保险。”
“那先留着。”沈砚站起,“借个洗手间。”
临窗另一侧的人跟着起身。
唐曼玲端着盘子横到过道,身后侍者推着车,硬生生把路堵了半边。她趁给沈砚让路,低声说:“厨房外有送冰楼梯。只开到十二点。”
他看向她。
“这回是我帮你。别回头跟人说,整个百乐门都替你撑腰。”
唐曼玲将侍者留下的车推回墙边,又叫那两个舞女先去前厅。一个姑娘想跟,她只说:“你鞋底滑,厨房地上全是水。回去看桌,别让人找不到你。”
沈砚听见姑娘应了一声,便停下等她们走远。唐曼玲没有让整班人替他挡路,连厨房门怎么开,也只同熟识的人低声打了招呼。这里不是谁来求一次,就能叫别人丢差事。
“以后拿什么还?”
唐曼玲眼睛从他外套移到阿策左袖:“等你有东西,再谈。先把她带出去。”
厨房蒸汽糊住视线,锅铲敲得很急,灶边的阿姨认得唐曼玲,见她领人来,便指着后门说菜筐堵着路。唐曼玲弯腰搬开两只筐,阿姨便替他们推开了小门。
沈砚和阿策挤进去,后头忽然响起玻璃碎裂声。
没人知道是谁摔的杯。
送冰楼梯窄,湿冷的木板硌脚。阿策左袖擦过冰箱,黑色渗液被冰水冲开一线。沈砚停下来,撕下马六外套袖口的一小片里布,垫住裂口。
“能屈指吗?”
她抬手,第四根手指慢了半拍。
沈砚握着布没有出声。实验室里发现这样的延迟,他会把她停在架上,一点点拆查。今晚她却还要替他数脚步,帮他走过有枪的街。
楼上门响,他立刻牵她往下走。
街口电车驶过,铁轮碾着水,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送冰伙计推车上坡,看见他们湿透的袖子,顺手让出车后一小块地方。
沈砚说不用,伙计瞪他:“路又不是饭店的。跟着走,别挡我车。”
他们跟了半条街,帮伙计抬一只沉木箱到冷库。箱底的寒气冻得手麻,对方接货便走,连名字都没问。
沈砚买了一碗汤,在馄饨摊坐下等追兵走远。葱花浮在热气里,阿策不吃,只把经过路口的脚步一一分开。
饭店侧门出来的人往另一边追。
摊主见阿策一直不吃,问要不要替姑娘再烫一碗。沈砚说不用,她不吃东西。阿策把工具包往脚边挪,给旁边吃夜宵的车夫腾出空。
沈砚顺口问后头有没有人找过两个人,摊主抬头看他:“找人的多了,你说哪个?”他才把话改清,讲借来外套、左袖裹布。摊主摇头,说没见,不再答,低头拌自己的馅。
买汤只能买汤,不能顺带让人守路。沈砚数好铜元,额外那枚又收回去。阿策说暂没听见熟悉脚步,他等到电车再过一班,才起身。汤已经凉了,碗里还剩半碗。
回船,马六翻外套,看见袖里的油,先骂,骂到一半又停了。阿策把伤臂往后藏,他便将衣服放到灯边。
“弄堂口苏闻笙的铺子,钟表、电机都修。”马六把带油的布折起来,“你带这块布去,让她瞧瞧漏的什么油。那条胳膊,别一直这样裹着了。”
沈砚接过布,说先收好。修理要钱,明早还得陪疤眼去请旧船工,后仓也等着验。他把那几件事写在一张纸上,苏家的铺名留在最后一行。
小满坐在船尾刷旧鞋,沈砚把许魁提哥哥的话照实说了,没有添一句快放人。
少年刷子的声音停了。
“他在哪儿吃饭,都惦记着叫我哥还钱。”
沈砚坐到旁边,摊开带回来的新契。边角有酒渍,三个人按手印的位置仍旧空着。
黄济生的伙计傍晚留下消息:寄在那家商号后仓的余油,有一桶封泥颜色不对,仓方不肯开桶。
商号,又是后仓。
沈砚把这条消息压在契纸下面,抬头望向黑沉沉的河。
沈砚将契纸抹平,放到灯下。没人按印的位置还空着,饭桌上的肉汁却沾了半页。他拿干布擦,擦不掉,就把三个人的名字再念给马六听。
马六听完,伸手将纸压进木板底。小满听见后仓两个字,把鞋抱到腿上:“明早我也去。你别不叫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