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店门口,唐曼玲接过沈砚的请帖,目光掠过他脚上的皮鞋。鞋是疤眼借的,偏小,后跟已经把袜子磨出血迹。
“许先生那桌?”
她的手指停在座次簿上,深绿旗袍的袖口擦过纸边。沈砚点头,刚要跟侍者走,她却把原本安排在沈砚旁边的一名客人挪到靠窗的另一桌。
“这边走。”
饭店的旋转门把街上的冷风关在身后。灯亮得沈砚眼睛发涩,楼上留声机放着舞曲,烤肉的香味一阵阵涌来。马六那件旧外套有点鱼腥,他在门口就闻见了,进了这里,更藏不住。
阿策替他折好的袖口又散开一点。
沈砚伸手压平,发现唐曼玲根本没看衣服,正把两个年轻舞女从过道调开,叫其中一个去给乐队送水。
“唐曼玲。”她合上簿子,“百乐门借我们来接待客人。你若想走,别以为我们也替许先生拦人。”
沈砚还没想明白这话,一名端酒侍者就贴了上来。
阿策在他身侧停住,声音低得像衣料擦动:“那人腰侧有硬物。右脚迈步受影响。”
他朝托盘下看。侍者左手端酒,右手始终贴着右肋,衣摆被托盘挡得严。
那块衣料鼓着,托盘始终挡在前面。沈砚没能看清。
他想换个方向看,侍者却也跟着偏了偏身子。江边的枪口离额头那么近,这回他不敢再往前凑。
唐曼玲恰好转身,碰翻一杯红酒。酒全泼在那人袖上,她眉一皱,先叫了领班。
“换个人来送酒,你先去把袖子擦干。”
那人脸色难看,托盘端得更紧,往侧门退。阿策跟了两步,沈砚让她回来。
唐曼玲抬眼望了他一下,没有解释。
许魁从临窗一桌站起来,笑着替他拉椅子。身旁几个商会执事衣领挺括,另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,伸手时先把杯子放得很稳。
“严世勋,替洋行办事。”许魁说,“船货保险这一块,他熟。你以后还要运别的货,总得认识能替你作保的人。”
严世勋的掌心干燥,沈砚手上的伤碰着,刺了一下。对方扫过他掌根,没有问。
桌上先摆了热毛巾,沈砚不知是不是能用,瞧见旁人擦手,才拿起来。水气一碰伤口,他忍着没缩。许魁叫上酒,他说今天不喝,马六还等着他回去说契的事。
“就一杯。”许魁把酒推近。沈砚端起茶:“我没什么酒量,喝糊涂了,字也不能签。”杯子有点烫,手指握不稳,他换了个拿法,仍把酒留在原处。
“半日装卸凭条,我听说了。”严世勋坐下,“有装货位,也不等于货主就敢把东西交给你。货出了差错,由谁赔,谁作保,都得先写清。”
侍者上菜,许魁顺势把新契放到沈砚碟旁。免债两个字,正好压在灯下。
“今夜吃好。吃完,事情一道办了。”
沈砚没拿笔,先问三天仓租是谁收的。
严世勋筷子停了一下:“船工欠账,何必在饭桌上谈?”
“这张契就写着他的账。”沈砚用筷子尾指了指,“还有马六和疤眼的名字。他们没到,我没法替他们签。”
许魁仍笑,手却往契纸上按了一下。
“替你们免债,还得我一人一个请?”
“免了什么债,让谁担什么事,叫本人听清楚。”
严世勋喝了口酒,淡淡插话:“几个人一起担责,最好各自签。以后真有货损,有人说没同意,保险行也不好处理。”
严世勋放下酒杯,目光仍停在签字栏上,连小满的名字也没问。
沈砚看出,他只在乎契纸能不能用。没有本人签字,往后起争议,洋行也得跟着解释。
沈砚听出来了,没道谢,顺着问:“这份契只写药箱,不写箱里装什么。真出事,保险行按药赔,还是按里面的东西赔?”
严世勋看向许魁。
这一次,没接话。
台上乐队换曲,掌声刚好涌起来。许魁夹了一片冷肉放到沈砚碟里,身体靠近,声音只够他们听见。
“陆大满那边,药钱每天都涨。小满早上又去后仓门口了吧?”
沈砚脊背绷直。
许魁连小满早上去了哪里都知道。少年还守着那扇门,哥哥的药钱却正被拿来逼他签字。
许魁继续慢慢夹菜:“你守着圆筒,他守着一条坏腿。谁耗得起?”
沈砚把筷子搁下。碟边响了一声,很轻,手指却压得泛白。
唐曼玲端茶过来,杯底碰了碰他的手背。杯垫下露出一点铅笔痕。
侧门、楼梯口都有人守。他们换了座位,还盯着你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进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