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这后头不是师父的手。」他说,「师父的收笔都带一点退,退得少,看得出。这一截,收得齐整,像照着数记的。」
「我写的。」客人说,「那时候上头催得紧,一日抄十道,抄完就交。我照数抄的,抄的是数目与间隔,行尾的字我一个没抄。上头要的就是数。」
夜宸听完,把后三十六道的头一道找出来。他先按数目找,按间隔对,最后用蜡线量位置,量到那一道的收处,线头正落在碑影续的那半分的上头。
「碑续的那半分。」他说,「压在这一道上。」
客人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按在案边,离纸两指远,没落下去。
夜宸取新纸,把整个对齐的结果落成一行一行的字:半边卷,七十四道;渊口列,三十八道;前三十八道数目、间隔、位置俱合;后三十六道行密墨新、收笔无退,系照数所记;碑影续笔落于第三十九道。写完他压上日子,不落名,把它折起收进备考那一格。
「物不入册,看录入册。」他说,「记的是看的过程。」
客人点头。他等了半息,见夜宸不再动笔,才把卷往前推了半尺:「看碑。」
夜宸起身,把怀里的碑取出来。他没有把碑亮在案上,也没有取掉碑外面那层旧布。他把布掀开一道口子,对着灯,让客人看了三字与底下那三点:沈,平,之,底下一点、一竖点、一提。
灯焰照着碑面。客人看了很久。他看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,很快压住。他伸手擦了一下眼角,手背贴着脸,擦完就把手放回膝边,看不出是风还是别的。
「三点。」他说。
「三点。」夜宸说,「你的画法,跟碑上一样。」
客人看了那三点,又回头看了自己落在糙纸上的那三笔。他没有问碑为什么会有这三点,也没有问那三字是谁。他末了说了一句:「我抄了三十年。」
夜宸把碑往回挪了一指,避开灯焰直照的那一处。碑面朝下压在布里的那一段,看不出底下有字。渊口的规矩他心里过了一遍:碑不出屋,影不入册,这两条这一回都没破。
他把布盖回去,碑收进怀里,又转头交代弟子把草帘放回原样。做完这三样,他才把卷推回客人那一边:「收起来。」
客人开始收卷。他卷得很慢,从尾端往里卷,卷到末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夜宸顺着他的眼看过去。
后三十六道的最末一行之下,还留着一截空行。空行不长,一掌宽,纸面上看不出墨。夜宸把灯移近,侧着光看,空行的中段有一点颜色的深浅变化,形状方方正正,四个边不齐,左下角缺一小块。
那上头没有墨。夜宸用指腹按上去,摸得出来是一道压痕,压得比周围浅,纸面被压实了。
「抄完之后,这一截还有东西。」夜宸说。
客人把卷捧在手里,低头看着那一截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