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，夜宸没有让客人进屋。他搬了两张矮案到廊下，一张摆影记纸与水字册，另一张空着，留给卷。廊下风大，他让弟子把南边那一面的草帘放下来半幅，灯挂在第二盏钩上，焰挑到不高不低。
客人把布包从膝上抱起来，放在空案上，先不解绳。他看着夜宸说：「碑上三字，加底下那三点。中间的形我不看。」
「影不给你看。」夜宸说，「三字是册上有的，三点是我判过的。这两样能给你看。看完你就出卷。」
「出。」
「还有一样。」夜宸说，「卷摆在案上，不入册，不落名。看的过程，我这边两个人看着，你站在案这一头，手不碰纸。看完了你要是肯把卷留一夜，我另说。」
客人听完，把右手从包上收回去，摊开给夜宸看了一回手心，又收回来。他说：「卷我看得比命重，不留在别人案上。看一遍，我出卷；卷出完，碑也得让我看一眼。」
「你先出。」
布包解开三道横绳。粗布摊开，里面还有一层油纸，油纸里再裹一层旧布，布上有一圈一圈的折印，是同一处折了很多年。卷取出来的时候是卷着的，两头用细麻线缠了两道，麻线是新换的，颜色比布亮。客人把麻线解开，一手压住卷头，一手往后推纸，纸展到案面上，推了一半就停，停的时候用掌根把卷头那一角按平，又拿袖子把案面上的一层浮灰扫到一边。
半卷纸摊开，长过案面一头，尾端垂在案边。纸色深浅不一：靠卷头那一段发黄，纸面起细毛；中段颜色匀，纸边上有一道一道很细的竖向沟，是缠久了压出来的；到了末段，纸色比中段浅一档，边上没有沟，看得出是后头接上去的一段。夜宸把中段与末段的交界看了一遍：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压边，两张纸接在一处，接缝落在第三十八道与第三十九道之间，接得齐，压得实，不揭开看，看不出是两截。
弟子把两盏灯的罩子都揭了，光落到纸面上。夜宸先不碰纸，他拿起水记列，摆在卷的左边，两纸之间留两指宽的空。他让弟子取一根蜡线，一头压在水记列头一道的起处，一头拉到卷上头一道的起处，看两条线并起来的角度；再取第二根，压在两边末一道的收处。线是弟子拉的，夜宸让他先松一寸，把线贴到纸面上再收回来，怕线绷紧了在纸面压出痕。两纸中间的空里垫了一张没写字的格纸，免得线偏了磨着卷。
线一摆上，事情就明了一半。
头三十八道，两边数目一样。逐道对下去，间隔也对：第七道与第八道之间隔的那一段，两边都长；第十九道到第二十道之间挤得近，两边都挤。位置更不必说，蜡线量到第九道的时候，卷上那一道的收处压的正是线头。
「省了。」弟子小声说。
对到第三十八道，夜宸把指头按在卷上那道半横的收处，又按住水记列末一道的收处。两处的墨色不一样，卷上深，列上浅；两处的收法一样，都是收到半路停住，没有往下带。
「这一道，簿上也停在半路。」夜宸说。
「原件呢。」
「交了。」客人说，「抄完当夜就交上去。交的时候上头把卷接过去，在末尾按了一记，按完就合上，没让我看。第二天我问那份原件去哪了，没人答我。带我跑腿的那位书吏，那年冬天就没了。」
「我抄的时候没敢往下添。」客人说，「抄到这儿，原件上底下还有一截，我不敢补。」
老差役站在案侧，一直看纸不看人。他从卷头看到第三十八道，把灯挪近了些，又挪远了些。他说：「前半这一段是师父的手。起笔轻，收笔往下压，行与行之间留一指宽，几十年没改过。」
夜宸把蜡线挪到后三十六道上。
后三十六道的面目与前半不一样。行距比前半密，一指宽变成半指；墨色比中段新，不是三十年前的旧墨；收笔一律平，收到底，没有一处往上翘的挑。老差役看了三行就摇头。他摇头不重，只把下巴偏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