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递过去,却没松手:“看得出来么?”
顾砚舟捻了一点,凑近闻了闻,眉头越皱越深。他把药粉在指腹上搓开,细末被风卷走一丝,余下青白粉粒贴在冻裂的皮肤上。
“止血,护心,压毒。”他语气很冷,“用法不像军医署,倒像江湖药脉。可压眠砂的那一味,我在旧医案里见过相近记法。”
沈照夜轻轻咳了声。
“她认识这种毒。”
顾砚舟没否认。
沈照夜望着白衣女子离开的方向。官道尽处,雪风重新合上,把那道白影吞得干干净净。
“一个认识眠砂解法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官道上。说她恰好路过,我不信。”
秦野把刀鞘收回腰侧,目光还压在远处:“要不要派人跟?”
“别跟太紧。”沈照夜拢住袖口,“能从你刀侧走的人,想杀几个跟踪的亲卫不难。让路过军汉记她走向,让柳氏那边盯城外客栈、马棚、药铺。尤其留意,衣角有银线的白衣女子。”
秦野点头。
旁边那个老军汉扛着草料,忍不住插嘴:“世子,她救了咱们的人。”
沈照夜看他一眼:“所以我才没让秦野拔刀。”
老军汉闭上嘴。过了会儿,又小声道:“那姑娘瞧着不像坏人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,笑意被风吹得很薄:“霜关城里,像坏人的未必最坏,像好人的也未必有空一直做好人。她救了一个伤兵,就记一笔恩,她藏了药路,就记一笔疑。恩疑分账,别混。”
老军汉听不懂太多,却听懂了分账两个字,便点点头,把草料扛回棚下。
顾砚舟把剩下的药粉仔细包好,又取出小蜡,封住边角。沈照夜瞥见他的手在蜡封上停了停,停得有些久。
顾砚舟封好药粉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东西能作证。至少能证明,那几个伤兵不是普通伤口发黑,是有人在压眠砂后劲。”
“顾郎中。”
顾砚舟没抬头。
“还债两个字,你听着耳熟?”
顾砚舟手上一顿。
沈照夜却一直看着他。
“江湖人都爱说还债。”顾砚舟把药粉收入药箱,“救命债,杀人债,师门债,旧国债。两个字而已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像军医署旧人。”沈照夜轻声道,“全是能封卷的废话。”
顾砚舟脸色比方才还冷:“世子若有力气阴阳怪气,不如回府喝药。你站在风口说眠砂,说得很痛快,毒寒一上来,痛的是我。”
沈照夜笑道:“我疼你也疼,咱俩这交情可以啊。”
顾砚舟背起药箱,转身去看那个年轻伤卒的伤口:“少攀交情。”
沈照夜没再逼。
他低头看雪地上的剑痕。那一笔“挽”字正在被风抹淡,银线白影也已经不见。可纸角里那撮药粉还在,顾砚舟方才那一下停顿也在……
秦野走近半步:“公子,回府?”
沈照夜把狐裘领口拢紧,目光还在官道尽头:“先记名。”
“记什么名?”
“白衣,女剑,银线,挽字。”他顿了顿,“先记作挽字剑。”
风从边墙方向刮来,把雪面那半笔剑痕彻底吹散。
顾砚舟在伤棚里替军汉重新裹伤,背影僵得跟一根被雪冻住的旧木桩似的。沈照夜看着他,忽然明白,那两个字未必只是江湖债。
因为顾砚舟听见“还债”时,指尖按住的不是药粉。
是药箱底层那道旧封……
那道旧封里藏着什么,沈照夜不用问,也能猜到七八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