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回到王府时，官道上那半个“挽”字，早叫风雪刮没了。
顾砚舟一路沉着脸，到了府门前，却把药箱往秦野怀里一撞。借那一下遮挡，他从袖底塞出一张折成细条的纸。
纸边沾着一点药灰，那是王二从后营换药点送出来的暗记。
秦野展开只扫了一眼，眉头就沉了下去。
军医署药库，夜半换封。后仓三袋旧样，今夜若毁，明日无证。
沈照夜接过那张纸，指腹在“无证”两个字上停了停，忽的笑了一声。
“顾郎中今日嘴上骂人，手上送命，倒也算医者仁心。”
顾砚舟冷着脸瞧他：“我送的是证，不是命。你要真敢去，我明早就给王府账房开一张收尸药耗。”
“贵不贵？”
“看你死的整不整齐。”
“那我尽量省点。”
沈照夜换回洗过的旧氅，把纸条塞进里侧，喉间那口咳被他硬压着。血味一点点往下咽，涩的发苦。
“秦野，走小门。”
秦野堵在廊下，没让路。
“公子现在走到军医署都费劲。”
“所以不能等明早。”沈照夜抬起还在发抖的右手，低头瞧了瞧，“明早这只手要更废，连偷药都偷不利索。”
王府外院的夜灯压的很低。
沈梨还在账房，正封那片从鸢尾袖缝里取出来的旧账纸角。老陶守着药房旧账，眼皮都不肯合一下。沈执扣在外间，连一碗热汤，都得亲卫盯着端。
沈照夜没往内院去。
他绕过侧廊，从马厩后头那道窄门出去。
门外，有人等着。
老周背着黑木剑匣站在雪里，他一看见沈照夜，先扫了眼他空荡荡的右袖，又盯住他胸口起伏的那一处。
“少爷。”
“别摆这张脸。”沈照夜伸手，“借匣。”
老周把黑木剑匣平放到门槛上，他两指推开夹层。里头嵌着一只细长乌木匣。
听雨匣被沈照夜取出来，揣进旧氅内袋。动作比平日慢许多。
老周盯着他：“三枚针，只剩三次底气。用一枚，左手要麻半日。”
“半日挺好。”沈照夜拢了拢旧氅，“我要麻的动不了，沈梨还能少骂我几句。”
秦野的嗓音沉的像刀背：“她会骂我。”
沈照夜斜他一眼：“那你跑快些，别让她追上。”
顾砚舟从后头赶来，药箱背带勒在肩上，他看见听雨匣已经进了沈照夜怀里，脸色更难看。
“药库里有燥粉、麻散、提液。麻散遇火催雾，燥粉要被炉火卷进去，半座后院都得掀了。你身上眠砂还没清，再碰火气跟药雾，死的比别人快。”
沈照夜脚下不停。
“那顾郎中就在外头候着。我还有气，你救。没气了，记得把棺材钱砍到最低。”
顾砚舟把一只小瓷瓶扔给秦野。
“喘不上气就塞一丸。肩口要发青，立刻按住血脉，别让他再动内劲。”
沈照夜回头：“听见了没？别让我动内劲。”
秦野收起瓷瓶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属下听见的是，公子又要胡来。”
……
军医署后院偏北那座药库，夜里比别处暖。
那股暖意不是炉火带出来的安稳，更像一口闷在地下的药锅。隔着墙，都能闻见苦味、腥味、焦味，还有一股涩劲儿，混成一团往鼻子里钻。
前厅满是高柜，柜门上贴着旧签。中堂三座制药炉台横着摆开，炉腹里的余火还没灭。再往后，是一扇半旧的铁皮木门，封着后仓暗间。
三袋旧样，就在那里面。
今夜门口多了两道新锁。
锁舌压的很紧，锁孔边还有新刮痕，像才换上去没多久。守夜吏员本该三人轮值，现在只远远站着两个，手里提灯，脸白的跟灯罩纸似的。
秦野刚要抬刀鞘，沈照夜已经摸出一片薄铁。
“这活儿我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