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议堂那夜过后，军医署的灯亮了一宿。
到第二日晌午前，药棚外头的雪早被踩成灰泥。伤兵棚里，压低的咳声还一阵一阵传出来。韩三尚没醒透，顾砚舟守了半夜，眼下发青，手上药渍洗不掉，冻裂的地方又渗了血。
新煎好的药，他交给小吏。转身进内堂，一抬头，就见沈照夜已经坐在他案桌边。
沈照夜披着件旧狐裘，脸比昨日还白。右袖垂在膝上，左手捧着只空碗，碗里干干净净，半点药汤也无。
顾砚舟脚下一停。
“世子若是来讨药，”他把药箱往桌上一搁，“药在外头，命也在外头。这里没酒，也没账房给你赊棺材板。”
沈照夜抬眼，笑得没多少力气：“顾郎中这话说的寒心。我大清早来看病人，你倒先咒我死。”
“你看谁？”
“看你。”
顾砚舟脸色沉下去：“我没病。”
沈照夜把空碗放到桌上。碗底碰着木面，响的很轻。
“昨夜你说，鸢尾暗压在更老的卷里见过。今早我想了想，顾郎中这病不在肺腑，在柜锁上。”
内堂不大。一张旧案，一只药炉，两面药柜。靠北那只黑漆柜门上挂着铜锁，锁眼被人摸得发亮。
顾砚舟走过去，身子挡住柜门。
“这是我顾家的事，不劳世子费心。”
沈照夜点点头：“我也不想费心。费心伤神，伤神费药，费药还要被你记账。可昨夜那张鸢尾纸，是从你们仓口药箱里掉出来的。顾家的事，就不只姓顾了。”
外头响起一阵脚步。
那脚步其实早停在门外了。自昨夜军议堂散后，顾砚舟这间内堂外，就多了两双不肯走远的鞋。
两个军医署旧人站到门边。一个鬓边带霜，面皮松垮，正是昨夜军议堂里转木珠的灰袍老吏。另一个黄脸瘦颊，袖口压得平整。他们没跨进来，只把半边身子留在门槛外，既怕沾了内堂药气，又舍不得错过这场热闹。
灰袍老吏慢慢道：“世子清早逼人翻父案，未免太不近人情。顾家的事翻出来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沈照夜偏头瞧他：“你们军医署真会过日子。遇见死人说没好处，遇见活人也说没好处。那什么有好处？把药粉换皮送出去，私印盖得满仓跑？”
黄脸旧人冷笑：“世子嘴利。顾医官父亲当年误诊边将，卷宗写的明明白白。顾家父案已入署中定卷，非主事令牌不可开柜。你今日强揭旧疮，不过想借顾砚舟的手攀咬署中旧人。”
顾砚舟手掌按在铜锁上，手背绷得很直。他没理门边那两人，只盯住沈照夜，嗓子哑了些：“出去。”
“谁出去？”
“所有人。”
沈照夜坐着没动。
秦野立在门外廊下，刀鞘抵着地面，肩头伤布又换过一层。老周靠在药棚立柱旁，眼皮低垂，跟被炉火熏困了似的。可门边两个旧人都明白，只要他们往前多挪一步，那个老人闭着眼也能听出脚尖落哪儿。
沈照夜推开桌上的空碗：“昨夜那张鸢尾纸，边角有焦痕，跟从烧过的卷上撕下来，是一个路子。顾砚舟，我今日只问你一句。你爹当年签字那页，是你亲手烧的，还是别人替你烧的？”
顾砚舟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铜锁在他掌下轻响。他肩背僵住，整个人往前滞了一下，然后转身去抓案上的卷尺，想把沈照夜面前几张昨夜旁录盖住。
沈照夜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。
他右手废着，只能用左手，力气却硬得出奇。顾砚舟挣了一下，没挣开。两人隔着案桌僵住，药炉里的火忽然噼啪炸响，一点火星溅出来，落地就灭。
“你拦什么？”沈照夜盯着他，“你怕我看，还是怕你自己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