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把纸翻过来，对着灯火慢慢转了下。
“看清楚。这个压痕不是盖的，是压的。有人用鸢尾形的硬印隔着纸压过，痕在纸里，墨洗不掉，火一烤，只会先显出来。”他把纸往长桌北侧推近了一点，“这张纸从你们封死的药案里掉出来，夹在换皮药粉跟黑红蜡屑之间，压在一份批文背面。”
上层主事皱眉：“这不构成……”
“你跟我说不构成？”
沈照夜一掌拍在桌上。
灯火跟着晃了晃。
他没拍纸，拍的是纸旁空处。可那一声在军议堂里炸开，吓的一个中层吏员肩头一缩。沈照夜嘴角的伤又裂了，血色从药布边缘渗出来。他盯着上层主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我说个更直接的。这枚压痕的位置，刚好压在你签过字的批文背面。你说你不认识？”
上层主事闭了嘴。
他没立刻否认，也没伸手拿纸，只把原本放在桌面的手，慢慢收回袖中。
沈照夜看着那只手缩进去。
“沈梨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方才那句也记上。”沈照夜没回头，“军医署上层主事闻压痕在其签字批文背面后，未答。”
沈梨马上写下。
灰袍老吏咳了一声：“世子，签押批文经手众多，背面沾上旧纸，不稀奇。你当堂逼问，倒像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”
“我就怕拖不动。”
沈照夜环视一圈。上层主事、旧党老吏、黄脸吏员，还有那几个中层吏员，一个个被他扫过去。有人抬头对视，有人垂眼装作看桌纹，还有人把手藏进袖里，像袖中有火，烫的他不敢露出来。
他把那张鸢尾压痕纸重新按回桌面，指腹压着边角不放。
“有人在管整条链。从药库，到驿道，再到伤兵嘴里，每一步都有人盖过这个印。我今天不问是谁……我就问一句，在座各位，谁碰过这张纸？”
范文鹤旧党的人开始互相打量。那一眼很短，却比平时多停了半拍，像各自心里那杆秤忽然歪了，才发现对方袖口也沾着同样的灰。黄脸吏员瞥向灰袍老吏，灰袍老吏垂下眼，木珠不转了。
上层主事在桌下攥紧了手。
极轻的一声骨节响，沈照夜听见了。
两个中层吏员往后退了小半步，椅子腿擦过地面，尖的刺耳。
秦野靠在门侧，刀鞘垂着，刚好挡住他们退向门外的路。
沈照夜没再逼。
他要的不是一张立刻招供的嘴。军议桌上这群人，真要咬死，比霜关冻土还硬。可人会看人，眼会追眼，袖中的手会藏，脚后跟也会退。灯火越亮，反应越不好藏。
顾砚舟这时出了声。
“这手法，我在更老的卷里见过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。
灰袍老吏眼角那几道细纹猛的收拢。黄脸吏员盯住顾砚舟，先是恼，下一刻又像想起什么，硬生生压了回去。军医署上层主事坐着没动，袖中衣料却被撑出一道紧痕。
仓口押记吏被绑着站在桌末。听见“更老的卷”四个字，喉间挤出一点气音。他像是想开口，一抬头撞见灰袍老吏的脸，又把那点声音吞了回去。
沈照夜盯着顾砚舟，脸上没什么惊讶。
顾砚舟迎着灯火看那张纸。他没碰，只用目光量过鸢尾枝脚那个缺口。
“旧卷里不用朱印，只用暗压。押在批文背后，正面看不出来。归档时夹进同类卷，日后要找，迎灯即可辨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，“这不是寻常小吏会用的手法。至少要清楚卷柜归类、批文流转，还有封签位置。”
灰袍老吏手里的木珠，突然掉了一颗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