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油浸过的木牌封进铁匣时，天边刚翻出一层灰白。
药棚里的灯，熬了一夜也没真灭过。
沈照夜从雪道回来，顾砚舟把人按到药棚角落的长凳上，硬灌了半碗热药，脸色阴沉的很。秦野靠在门框边重包肩伤，刀横在膝上，鞘口朝外。
沈梨坐在桌边抄副本。
桌上摊着昨夜刚封好的旁录、药车暗槽清单、断翼令副牌旁记，还有顾砚舟那张旧残页的摘录。韩三随时可能醒供，副本只能当场做。
药炉火不旺，熬药声低低滚着。
韩三还在内棚昏着，顾砚舟隔半刻就进去摸一次脉。伤兵们知道昨夜雪道又抓了两个清路人，天还没亮，就有人守在棚外。
沈照夜坐在桌前，左手拢着一只热碗。碗里的药汤已经凉了半截。
沈梨抬头瞪他：“喝。”
“苦。”沈照夜有气无力，“我堂堂世子，昨夜追人追的跟讨债野狗似的，回来还得喝这东西。北境待客之道，不行。”
“你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酒钱，讨债的野狗见了你都得绕路。”沈梨笔尖没停，“喝完。”
秦野眼皮一动，像是想笑，牵到肩伤，又把那点表情压了回去。
顾砚舟从内棚出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截药勺：“他不喝，半个时辰后我来灌。用给马灌盐水的漏斗。”
沈照夜低头瞧那碗，叹了一口气：“顾郎中昨夜刚投诚，今早就谋害主公，心不诚啊。”
顾砚舟把药勺往桌边一搁：“我没投诚。”
“那叫站队？”
“我站伤兵。”顾砚舟扫过桌上那几页纸，“你要敢拿这些纸乱换人命，我第一个拆你的台。”
沈照夜把药汤一口闷了，苦的眉头都拧起来，还要吊儿郎当的回嘴：“拆吧，先排着。想拆我的人从军医署排到黑风滩，顾郎中来晚了，得候着。”
沈梨写完最后一个字，轻轻吹了吹墨迹：“这份是药车副录，这份是顾郎中旧残页摘录。原件不出铁匣，副本分三封。一封给外堂旁见，一封给藏锋楼旁录，一封随我守箱。”
“箱你守，人也要守住。”沈照夜把空碗放下，“昨夜那两个清路人被挂树上，后头的人没硬抢，多半不是心善。”
顾砚舟低头检查墨迹，忽然道：“他们要抢，会挑你最累的时候。”
沈照夜抬眼看他。
顾砚舟没再多说，只把一只新封袋推到沈梨手边：“这几页先封。墨没干，谁也别上手碰。”
话音才落，药棚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。
不是伤兵拖着伤腿的慢步，也不是亲卫巡防的铁靴节奏。那脚步直冲棚门来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。秦野先抬头，刀从膝上滑进掌心，鞘口稍稍偏开。
门外有人厉声喝道：“军医署奉令收回涉药旁页，棚中人等退开！”
沈照夜没动，只把桌上最靠里的几页往自己面前拢了拢：“顾郎中，你们军医署清晨问安，都这么客气？”
顾砚舟脸色一下沉了，先往内棚那边转了一眼。
下一刻，药棚木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风跟雪泥一起卷进来，门板撞上里侧木桩。带头的男子穿深灰棉袍，腰上挂着军医署铜牌，长脸窄眼，鬓边梳的格外整齐。他后头跟着三个护卫，短袄束腕，帽檐压的低，手都按在刀柄附近。
男子举着一张盖印的手令，进门就往桌上一拍。
“奉上命，收回军医署旁页、药车记录、涉药封样副本。”他不看沈照夜，目光直奔桌面，“闲杂人等让开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那张手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