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边很新,印泥也新,落印处却偏了些。上头写着“收回旁页”,写着“涉军机”,偏偏该具名的地方只落了一个模糊的姓。写字的人给自己留了余地,没敢把全名摊在灯下。
他笑了一声:“副主事来得早。昨夜雪道上那两个清路人冻了一宿,您不先去认认?”
副主事脸皮绷紧:“世子莫要胡言。军医署药案自有署中规矩,王府扣留旁页,已是越界。”
“规矩我懂。”沈照夜抬了抬手,指向桌角那只空封袋,“名、由、归处、后果,写全了,你拿走副录。写不全,别说旁页,桌上这只破碗你也拿不走。”
副主事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后头一个护卫已经绕向桌侧,另一个斜跨一步去堵后门,第三个站在门口,挡住外头视线。棚外有伤兵想探头,被门口护卫刀鞘一横,硬逼退了两步。
顾砚舟已经不在桌边。
方才那一刻,他掀帘进了内棚。先按住韩三腕上的药管,又检查床脚阴影,确认没人趁乱往活证那边伸手。
副主事显然算准了这个空当。副本将封未封,正是最好抢的时候。他抬手就去拿桌上那叠墨还没干的副本。
沈照夜左手按住纸。
副主事抬眼:“让开。”
“手令写全。”
“军机急令,轮不到你拖延。”
“军机急令昨夜也递来一张。”沈照夜笑意淡了些,“名字没写全,药车倒急着出营。你们军医署的急,专急在没名没姓上?”
副主事懒得再磨嘴皮,肩膀往前重重一撞,抬手推向沈照夜胸口。
沈照夜一夜没睡,雪道上那口寒气还没缓过来。被这一推,后背磕上桌沿。桌子重重一晃,墨砚从边上滑下去,砸在地上,碎成两半。
浓墨泼开,溅上沈照夜衣摆,也溅到副主事靴尖。
沈梨一下站起来。
桌上几页副本被震散,墨迹还湿,纸角卷起。她顾不上沾墨,整个人扑到桌前,双臂一拢,把副本连旁录纸一起塞进怀里。那名绕到桌侧的护卫马上探手来抢,五指直扣她背后的布包。
“松手!”
沈梨咬着牙不吭声,只把纸抱的更紧。
护卫力气大,一把扯住布包带子,将她拽的踉跄半步。她后脑旧伤被这一扯,晕劲直往上窜,眼前灯火晃成两团。
沈照夜扶着桌角刚站稳,见那只手又扣向沈梨肩头,脸上那点散漫一下没了。
他从侧面扑过去。
这一扑半点世子体面都没有,跟街头打架的泼皮差不多。左臂一把抱住护卫腰腹,肩头撞在对方肋下。护卫没防住,被他撞的倒向地面,两个人一起摔进墨汁里。
碎砚硌在沈照夜手肘下,疼的整条胳膊都麻了。他没松,反倒用膝盖压住那人腿弯。
护卫怒骂一声,曲肘砸向他背脊。
沈照夜闷哼,唇边撞上地面,旧伤当场裂开。血味混着墨味涌进口中。他左臂越收越紧,硬把那人箍住,不让他再往外扑。
“梨儿,走!”
沈梨抱着纸页转身。
后门那名护卫已经堵住门槛。刀没出鞘,人却把去路封的严实。沈梨脚步一顿,抬眼看他,怀里纸页被她压的皱起边角。
可她只停了半息。
下一刻,她低头撞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