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碴硌着颧骨，雪涌进嘴里，冷得牙根都疼。沈照夜咳着吐出一口雪沫，血丝混在里头，落在白地上刺眼得很。前面那人听见动静，回头第二眼，脚步竟乱了一下。
沈照夜撑起身。
左手按在雪里，手背冻得发木。膝盖撞上暗石，一阵钝疼直窜上腰。他弓着身子缓了半息，忽然笑了声。
“跑快点。”他声音哑得像块破布，“我这人赊账追得慢，追命还行。”
那人骂了一句，转身再跑。
可他的腿已经软了。
一个本该躺在药棚里咳血的世子，摔得满脸是雪，还能爬起来继续追。逃跑的人不怕正经高手，怕这种看着随时要倒、偏偏怎么也不倒的疯子。
更别说，他嘴里还含着东西，不敢张口喘。跑了这么久，胸肺堵得厉害，腿也开始不听使唤。
最后几步，沈照夜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他左手抓住那人后领，借着下坡的冲力往后一扯。对方反手摸向腰间，像要拔藏刀。沈照夜膝盖顶上他腿弯，整个人压下去，把他的脸狠狠按进雪里。
雪坑塌下去一片。
那人喉咙里发出闷声，嘴里堵着东西。沈照夜一手按住他后颈，膝盖抵着他腰眼，喘得眼前发黑，却把自己全部重量都压上去。
“嘴张开。”
那人拼命摇头，牙关咬得很紧。
沈照夜没再废话，拇指顶住他腮侧骨缝，猛的一压。那人疼得一抽，牙齿一松，一个裹湿的小布包从嘴角滚出来，带着口水跟血丝，落在雪面上。
沈照夜抓起布包，用牙撕开湿布。
里头是一块油浸木牌。
木牌半指宽，两寸长，边缘发黑，一端钻着细孔，孔边还有灯绳磨出来的痕迹。牌面刻着三道短横，一道斜点，斜点下面压着半个旧驿暗记。刻痕新旧不一，像是有人临走前匆匆补了一刀。
沈照夜认不全旧驿暗记，却见过灯号。
雪夜挂灯，不看灯，看牌。
牌对了，门才开。
牌错了，灯灭，人也没了......
他把木牌攥紧，低头看着雪里的那人：“下一站是哪儿？”
那人脸贴着冰雪，喘得胸口起伏：“你追我也没用......那头的人，你惹不起......”
沈照夜把他翻过来。
雪糊在那人眉眼上，露出的脸灰黄瘦长，右耳后有一点黑痣，混在军医署杂役堆里也不扎眼。他衣襟里塞着几片碎药纸，袖口有黑红蜡渣。沈照夜伸手往他内袄暗袋一探，摸出半块旧铜牌。
铜牌撞在冰面上，轻轻一响。
牌面上的名字被刮过，划痕很深，分明不想让人认出原主。可底刻还在。月光斜斜照上去，照出三个字。
军医署。
沈照夜盯着那半块旧牌，唇边血痂被风吹裂，声音反倒轻了：“名字刮了，底刻还在。夜里过内门用的......这不是给外人看的牌。”
那人把嘴闭得更紧。
沈照夜用袖口擦掉铜牌上的雪泥，慢慢翻到另一面：“你替军医署铲雪，还是替那头的人铲命？”
那人仍是咬着牙。
可他的眼睛往西南窄道尽头飘了一下。
顺着那一眼，沈照夜望过去。远处黑林压着旧驿方向，夜里看不清路，只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马嘶。那声音刚起就断了，马缰被人猛的一勒，连马嘴都被捂死在风里。
秦野押着拦路人赶到时，肩头的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襟。
他看见沈照夜掌心里的木牌，又看见雪地上那半块军医署旧牌，脸色沉了下去：“拿到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