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棚里的灯火伏了下去,焰头矮了一截。顾砚舟还坐在案台对面,指上沾着旧血跟药灰,视线停在封袋边上,半天没抬。沈照夜把残页封好,蜡印压得歪斜。左手按下去那一刻,指腹烫得一缩,却还是没松开。
棚外的风声忽然断了半拍。
巡卒踩雪的脚步,少了一道。
老周先按住剑匣。
秦野几乎同一刻侧过身,肩头的伤布被扯动,血色从白布下面染了出来。下一秒,一支短箭破开药棚西侧的破布,擦过案台边那只封袋,又贴着灯焰钉进后柱。
灯盏猛的一晃,热蜡飞溅,案台上几只封袋被震得轻轻跳了下。
顾砚舟脸色一变,伸手去护韩三那张药单。
秦野已经拔刀。
刀锋出鞘的声音不大,在棚里拖出一声短短的寒响。他没去看那支箭,只盯着西侧破布外的黑雪。
沈照夜把刚封好的残页往怀里一塞,起身时晃了半步。
箭是冲着案台来的。
留在这儿,更不安全。
“沈照夜!”顾砚舟一把按住案台,“外头有人引你出去。”
沈照夜掀开破帘,他偏头瞥了眼短箭射来的方向,唇边那道旧伤又裂开一点。
“箭从西边来的。”
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秦野没再多问。
他左手按着肩头,右手提刀,跨过翻倒的小凳跟了出去。顾砚舟追到门口,被老周横臂拦住。
“你拦我做什么?”顾砚舟咬着牙,“他现在跑出去,半道就能咳死。”
老周望着雪夜里那两道影子,声音压得很低:“韩三还在棚里。你若走,他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内棚里,韩三忽然又咳了一声,比刚才更碎。药童慌得碰翻了半盏温水。
顾砚舟攥紧手,又松开。最后他转身去看药炉,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把他活着带回来。”
老周没应声。
药棚西侧连着旧柴房,再往外,就是营后的雪道。白天这里堆着弃用的药篓、烂柴,还有冻成硬块的灰渣。到了夜里,被雪一埋,只剩几处凸起的黑影。
沈照夜一脚踩进雪窝,膝盖差点软下去,左手抓住旁边半截木架才稳住。
秦野上前半步:“我去追,你回棚。”
“你去追,他们回头就说王府护卫夜闯驿道,杀人灭口。”沈照夜喘了口气,抬眼往西边看,“我去追,顶多说纨绔世子又犯疯病。”
秦野皱起眉。
沈照夜扯了下嘴角:“疯子不值钱,好用。”
雪道上的新痕很浅,像有人故意踩着旧脚印走。可风从西口扑来,把散雪卷到两旁,倒露出几处不该露的暗泥。沈照夜弯腰扫了一眼,没再停。旧靴踩过冰壳,碎裂声细细的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秦野跟在他身侧,刀尖压低。肩头的血一滴滴落下,刚碰到雪就冻住,凝成几粒暗色血点。他每过一处柴堆,先扫阴影,刀锋也跟着微微一偏。那支箭后头若还藏着第二支,先得越过他的刀才行。
二人穿过营后小门时,门闩半挂着,冰碴结在铁环上。小门外就是通往驿道的小口,路比营里更窄,两侧沟坡冻得发青,枯草从雪里刺出来,一排排尖茬歪在路边。
沈照夜跑得很难看。
他右手废着,左臂要撑住身子,还得护着怀里的残页跟封袋。旧羊皮袄被风拖得往后坠,胸口那股余寒一下一下被颠起来,他咳了两声,嘴里漫开一股血腥味。
秦野低声道:“脚印往西南折了。”
“西南是外运口。”沈照夜抬手抹了抹唇角,抹出一道红,“药车往那边,冷箭也往那边,巧得很。”
秦野没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