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袖。
“我爹会不会听，我不知道。”他慢慢道，“但韩三昨晚差点死。今天桥上那车药若出去了，明晚还会有第二个韩三。”
顾砚舟咬紧牙关。
“你少拿伤兵压我。”
“你守你爹，没错。”沈照夜盯着他，“错的是有人把你爹的坟，修在伤兵药碗底下。”
顾砚舟眼里的怒意停了一下。
“顾郎中，你想守你爹，我不拦。”沈照夜把一只封袋拍在桌上，灰白粉末在袋底震了震，“可你拿霜关伤兵的命替你爹守坟，这账我不认。”
顾砚舟的呼吸重了。
“我就拿伤兵压你。”沈照夜声音更低，也更利，“你是军医，你比我清楚眠砂慢毒怎么拖死人。安症汤里那点量，一口要不了命，却能让旧伤烂得更深。到最后，旁人只会以为是边关冻伤，是药不对症，是顾砚舟医术不精。”
顾砚舟重新按紧案台。
沈照夜继续逼近：“他们拿你爹旧案吓你，拿军医署规矩困你，拿你的留证习惯养你。养了三年，养出一个只敢把真相折进袖子里的顾郎中。你治伤兵的时候敢下猛药，轮到自己这点烂疮，怎么连刀都不敢碰？”
顾砚舟猛的站起来。
秦野的手搭上刀柄。
门口，老周抬眼：“坐下。”
顾砚舟站着，胸口起伏，到底没越过案台。他看着老周，目光冷硬：“周前辈也要逼我？”
老周半张脸藏在暗里：“今天不说清楚，这扇门我不会让。”
顾砚舟笑了一声，苦得很：“你们燕骨王府做事，还是这副样子。”
沈照夜扯了扯嘴角：“对，仗势欺人，欺到你肯救命为止。你若觉得亏，回头把我的药钱算贵点。我欠柳老板的账都不怕，怕你一副药？”
顾砚舟看了他很久。
那点怒意没散，他慢慢坐回去，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灰棉袍袖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旧线，被反复摸得发亮。
沈照夜的视线停在那儿。
顾砚舟没躲。
他抬手，从袖中抽出一张原夹页。
那纸折了太多次，折痕深的像刀刻。纸面已经起毛，边角被汗水跟药味浸过，某处还压着淡淡的黑红蜡痕。
他把原夹页放在案台上，却没立刻推给沈照夜。
“这页，我藏了三年。”
沈照夜看着那张原夹页，没伸手抢。
顾砚舟用指腹按住纸角，声音低的几乎被风吞掉：“我查过三年里所有沾过你父王旧案边的军医署旧档。有些事，不是表面上那样。”
这一回，沈照夜没拿话堵他。
顾砚舟展开原夹页。
纸上字迹断裂，很多地方被水痕洇开，只剩几行还能辨。归离驿站，夜半取药，旧封药引，车声两趟……后面一截被撕去了。原夹页靠下的位置，有两个字墨色很重。写字的人当时下笔太急，几乎要把纸背划破。
驸马。
另一个词隔着半行残墨。
归离。
沈照夜的目光一下停住。
秦野也瞧见了那两个字，握刀的手紧了紧。老周门口的剑匣里，传出极轻的一声冷响，可老周没说话，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“驸马是谁？”沈照夜问。
顾砚舟摇头：“我不知道全名。原夹页前半被人裁掉，后半我只保住这一张。归离驿站当年不叫这个名，旧案里有人故意换过地名。驸马两个字，出现在取药批注旁边，不在正录里。”
“谁写的？”
“像军医署旧手，不像我爹的字。”顾砚舟的手停在墨痕边，“我比过旧卷。写这两个字的人，末笔压得重，像怕后来的人看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