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盯着原夹页:“你为什么一直不交出来?”
顾砚舟抬眼,疲惫已经盖过怒火:“因为这页一交,我爹旧案就会被重新拖出来。军医署会说我伪造旧证,监军旧署会说顾家余孽翻案。王府若想自保,也可以把我推出去,说这一切都是罪医之子的疯话。”
他停了停,把手从纸角上移开。
“可韩三没死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。
“他若死了,这页我也许就烧了。”顾砚舟喉间滚了一下,“他没死,我就不能继续装作自己只是在守旧案。”
药棚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照夜伸手去拿原夹页,指腹还没碰到纸面,顾砚舟忽然按住他手背。
秦野向前半步。
顾砚舟只盯着沈照夜:“这页你可以封。但你若拿它去换你王府的清白,把我爹再杀一回,我会亲手把后面的线全切断。”
沈照夜低头,看着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。
这只手救过许多伤兵,也藏过许多话。
“顾砚舟。”沈照夜语气很轻,“我现在缺的不是替死鬼,缺的是能把死人从纸里叫出来的人。”
顾砚舟慢慢松开手。
沈照夜取过原夹页,没让秦野碰,也没让老周上前。他按原折痕把纸合起,动作很慢。
“这页入王府证链,旁见只有我们四个。”沈照夜道,“明日若有人问,顾郎中今晚只给韩三换过药。这一页,暂不入公开旁录。”
顾砚舟看着他:“你信我?”
沈照夜把原夹页收进一只空封袋,封绳没系,先抬眼回了一句:“我信你怕死。”
顾砚舟的脸色冷下来。
“怕死的人,才会把纸藏三年,还舍不得烧。”沈照夜把红蜡放到灯边烤软,“舍不得烧,就说明你还等着有人把它拿出去见光。顾郎中,你等到了,别又嫌灯太亮。”
顾砚舟没再反驳。
红蜡滴下,封口凝住。沈照夜用左手按下封印,右手废着,按得慢,蜡边歪了一点。秦野看不过去,想伸手,被他一眼挡回去。
老周终于从门口往里走了半步。
“归离两个字,先不要往外传。”他看了一眼封袋,“这两个字传早了,先死的是听见的人。”
沈照夜看向他。
老周只说这一句,便又退回门边。
沈照夜明白,老周不会多解释。
顾砚舟也没追问。他重新坐直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面郎中的样子,只是膝上的手不再平放,而是蜷着,掌心那道裂口还在出血。
“韩三今晚还要守。”顾砚舟低声道,“旧封药引能压一时,压不了三日。药库里的麻粉若真跟归离旧药同路,伤兵棚里可能还有人会发作。”
沈照夜把封好的原夹页按在案台最里侧:“名单写给我。”
“我写。”顾砚舟抬眼,“但你的人不能乱动药炉。谁动,谁出去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:“顾郎中终于肯拿我当自己人了?”
“当病人。”顾砚舟冷冷道,“你再咳血,明早也得躺到棚里去。”
秦野低声提醒:“世子该回去了。”
沈照夜没立刻起身。
他把断翼令副牌、两份麻粉,还有那只新封好的原夹页重新按稳。东西都不大,摊在案台上,却像一条条从雪底翻出的线。缠住药棚,缠住军医署,也缠住二十年前那场还没彻底冷透的旧火……
风又扑进来。
灯火映在纸面上。沈照夜把原夹页最后折好时,指腹在“驸马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那两个字的墨迹,比旁边所有字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