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汉看到折耗账第三条，营门那边先乱了。
一个亲卫踩着雪泥跑过来，靴底一滑，差点撞上告示板。他顾不上跟围着账页的军汉解释，直接挤到沈照夜跟前，压低嗓子道：“世子，军医署有药车出营。”
沈照夜还站在人群边上，听见这话，他只抬了下眼：“哪辆？”
“灰篷小车，车身挂着军医署的木牌。说是给前营调伤药，三个护卫押车，车夫是老兵，马脚快。”亲卫喘了口气，“签是昨夜子时前盖的旧签，车上又挂着急救药牌。营门守卒不知道告示板这边出了事，照旧例没敢硬扣。我们拦着问的时候，车已经出营了。”
沈梨还蹲在雪地旁，脸色一下沉下去。
告示板前那群军汉也听见了。
有人低声骂了一句：“这时候还往外送药？”
旁边有人迟疑：“前营要是真等药呢？”
话刚出口，就被人压着声音顶了回去：“真等药，看一眼怕什么？”
秦野肩上的伤布渗着血。他转向营门，手已经扣住刀柄：“追。”
亲卫摇头：“雪道叫车辙碾实了，马跑得快。人脚追不上。”
沈照夜笑了声，笑里带着咳：“谁说要追车了？”
秦野回头。
沈照夜抬手，指向营门外西南：“出营去前营调药，不走大路，就得绕半条冰沟。走近路，必过窄桥。”
亲卫愣住。
那座窄桥在营门外半里。冬日冰雪压在桥面上，两边是深沟，沟底冻得硬邦邦，马一失蹄，车跟人都能摔成一堆烂木头。桥身窄，只够一辆车过，上了桥，前后都不好掉头。窄桥另一头接着外仓商道，午后常有柳氏货车来往。
告示板离西南侧小门不过两箭地。药车出了营，还要沿着雪坡绕一段缓道。快马人脚追不上，抄营墙小道却能截住。
沈照夜盯着营门那头：“铁箱没动，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。账页一摊，所有人都盯着告示板。他们赌的就是这个时辰没人管药车……再拖到天黑，连这条路也没了。”
沈照夜把脚边被踩脏的告示踢开，偏头冲她道：“小账房，账页收好，别叫人趁乱摸走。谁要看，继续报名。谁敢抢，记名，记脸。回头我让他赔纸钱。”
沈梨看着他：“哥，你右手不能用。”
“我又不拿刀。”沈照夜拢紧那件旧羊皮袄，“我去拿命吓人。”
秦野没劝，劝不住。他只把受伤的肩往后压了压，让刀鞘避开伤处，跟上沈照夜的步子。
营道上的军汉原先还围着账页，这会儿有人站起来，有人迟疑片刻，也跟着往营门方向走。先前骂得最凶的马成从雪里捡起木棍，又扔开，低声道：“我去看看。药车里真没鬼，怕什么看？”
窄桥横在沟上，风从沟底翻上来，刮过桥面，吹得脚踝发麻。
远处，车轮声近了。
灰篷药车从营门外的雪道拐出来，车前坐着车夫，背挺得很直，缰绳收得稳，一看就是在军中赶了多年车的人。车旁三个护卫都穿短袄，腰间带刀，帽檐压低，步子贴着车轮走，不像寻常押送草药的杂役。
沈照夜没躲在桥头。
他踩上窄桥，一步步走到桥中央，停住。
秦野站在桥侧那根旧木桩旁，没有抢到前头。他知道沈照夜要的不是一场拔刀见血的拦截。
药车越靠越近。
车夫先看见桥中央的人，勒了下缰绳，马速慢了些，下一刻又想硬压过去。
“让开！”
车夫嗓音粗哑，带着军中老人常有的硬气：“军医署调药，误了时辰，你担得起？”
沈照夜站在青冰上，他把左手拢在袖里：“我担不起。要不你回头跟你们主事说，沈照夜怕冷，想搭个车？”
车夫认出他，脸色变了。
一个护卫从车侧上前，手按刀柄：“沈世子，药车有令，前营等药救命。请让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