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有人胸口一紧。围在前头的,多是生面孔,有伤卒,有马倌,也有刚从药炉边过来的小卒。他们脸上的怒气还没散,眼神却已经变了。北境人骂人直,信人也直,最厌恶有人拿兄弟伤口做文章。
沈照夜盯着书吏。
“几百张告示你都写了,自己念不出来?”
书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,嘴唇动了半晌,才挤出一句:“我只是奉命贴告,内里细项自然由署里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
书吏猛的闭嘴。
沈照夜笑了笑,那笑薄得很。
“刚才骂我害伤兵,你嗓门挺稳。现在问到谁让你贴,怎么忽然惜字如金?军医署的纸,军医署的浆糊,军医署的小牌,偏偏没一个军医署的人肯把名字写正。”
人群后头有人压低声音:“他真念不出。”
另一个军汉跟着道:“药方要真是世子换的,总该有柜、有时辰、有旁见。”
“韩三那晚顾郎中也在。”
“顾郎中还守着韩三呢。若真是王府逼的,他能一句不说?”
话一散开,就收不住了。
书吏急了,手腕在沈照夜掌下拼命扭:“诸位莫被他绕进去!伤兵中毒是真的,韩三差点死也是真的,他王府闯药库、摔封柜,这总抵赖不了!”
“真话用得好,比假话更贵。”
沈照夜把他往板上一按。
“昨夜药库摔出来的麻粉,已经封袋。暗哨在押,库弩短簇也封了存。放箭的人没抓到,烧过的告示纸边倒先捡了一片。你这一叠新告示来得真快,天没亮,墨先干。”
书吏眼珠猛的定住。
沈梨这时走上前。
她在告示板旁蹲下,把怀里的薄木夹板打开,取出几张旁录副页,直接摊在雪地上。那不是证物铁箱里的原件,是昨夜连夜誊出的副本,角上压着王府小印和誊录时辰。
她动作很稳,纸角用四枚小石头压住,风吹不翻。
“他念不出来,我来替他念。”
“安症汤八人册角,韩三发作旁录,昨夜麻粉封袋,药库封柜折耗。这几项原件都在证物铁箱里。谁要看副页,具名留责。少的那半车药,经手人签字……”
沈梨指尖停在一处墨迹上。
周围军汉不识细账的多,签名栏却看得懂。那处签押墨色比旁边深,尾笔拖得长,像叫人补描过。沈梨把纸往前推了一点,让前排都能看清。
“不是他的名字,是他上头的名字。能调这种旧署牌,能碰内账封柜的人,军医署不超过三个。”
书吏脸白了。
他挣得更狠,肩背撞在告示板上,白纸簌簌往下掉。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沈梨的手,压向那处签押。
“你胡说!”书吏嘶声道,“账页怎能落在王府手里?这是军医署内账!”
沈梨抬头看他。
“你刚才把内账写成告示,贴满营道。现在说内账不能看?”
前排几个军汉的脸色沉了下去。有人弯腰想看清账页,被同伴拦住。沈梨又摊开一张旁录纸,压在最上头。
“看可以,别摸。摸了留名,免得明日又少一页。”
两个王府亲卫在她后头蹲下,一个铺开空白旁录纸记名,一个按住账页边角。
沈照夜偏头瞥她一眼。
书吏喘得急,眼睛在账页、沈梨、秦野的刀之间来回扫。
“说名字。”
沈照夜的手还扣着他腕骨。
书吏咬着牙:“我不知道!”
“不知道药方,不知道时辰,不知道谁让你贴。”沈照夜抬眼,“三样不知道,你贴的不是告示,是脏水。知道把脏水往我身上泼,知道挑伤兵最疼的地方扎,知道趁韩三气还没稳,先把锅放进王府灶上。”
书吏的手开始抖。
沈梨又低头翻出一页。
“昨夜药库折耗记录里,封柜第七袋为死结,其余六袋为活结。换包麻粉从第七袋出,旁见有秦野、两个军汉、药库轮值暗哨。若告示说世子私换药方,请贴告人补一条……世子用哪只手换?”
她抬眼,目光停在沈照夜垂着的右袖上。
围观的人也跟着看过去。
那只右袖空荡荡挂在风里,薄薄一片,早被人看过许多回。昨日沈照夜被打裂嘴角,夜里药库咳血,右手一直禁着没用。这些话,在军营里传得比告示还快。
有人低声骂了句:“娘的。”
不知道骂谁。
书吏忽然用力一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