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吏员那句话砸下来后,廊下半晌没人吭声。郑老的酒碗还端在手里,酒面晃得厉害,浑浊白沫贴着碗沿,一圈圈往外冒。
沈照夜低头,瞧着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。
“枕头底下?”他声音不高,含过药粉的嗓子还哑着,“顾先生睡觉倒挺讲究,枕着钥匙睡,能梦见药柜开花?”
顾砚舟只盯着年轻吏员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年轻吏员被他盯的肩头发缩,手还攥着沈照夜的袖子。
“我只瞧见……”他喉头滚了滚,“昨夜后半更,郑老让我送热水。我从外间过,顾先生榻上没人,枕头底下露了个铜环,我没敢碰。后来周勤进过内间,出来时袖口鼓着。”
郑老厉声喝道:“胡说八道!你一个端水的小吏,谁准你进内间的?”
“我没进!”年轻吏员猛的抬头,“门没关严!”
秦野把刀鞘往桌沿上一压,碎瓷片被震的轻轻一响。
“够了。”
顾砚舟转身就往内间去,脚步很快。沈照夜没拦,只把袖子从年轻吏员手里一点点抽出来,笑意淡的几乎瞧不见。
“郑老,酒先欠着。”他拍了拍袖口,“我这人小气,欠我的东西都记账。”
郑老脸色发青,嘴唇动了两下,还没辩出半句,伤兵棚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乱响。
廊下吵得太厉害,起初没人听清。直到第三声喊破了嗓子,才硬生生划过来。
“顾先生!”
那声音破哑,刮着人耳朵。
紧跟着又有人喊,喊声从棚里一路撞到药廊下:“韩三不成了!伤口黑了!顾先生,快来!”
廊下众人脸色全变了。
顾砚舟已经掀帘进了内间,听见这一声,猛的回头。
秦野目光沉下来,抬手点了两个亲卫:“内间封住。枕榻、钥匙匣,谁也不准碰。”
两个亲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守住帘口。
顾砚舟只迟了半息,便提起药箱往伤兵棚冲。沈照夜跟上去时,脚下虚了一步。秦野伸手要扶,被他用左肘轻轻挡开。
“扶我跟扶账本似的。”沈照夜低声骂了一句,“传出去,我还怎么赖账?”
秦野走在他身侧半步,手按着刀柄,没说什么。
伤兵棚里火盆烧得旺,热气却压不住那股伤药、汗臭、腐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棚外挤着几个军汉,脸绷的很紧。
韩三躺在最里侧的铺上。
清晨还咧嘴讨酒的老卒,这会儿胸口起伏又急又浅,嘴唇发灰。左肩伤口边缘的青线已经爬过半条臂膀,黑色从缝合处往外漫。每喘一口,他喉间就响一下,细碎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顾砚舟俯身摸脉,指头刚搭上去,眉心便压的很紧。
“热水,白布,银针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把人按住,别让他咬舌。”
旁边吏员慌忙去取东西,手脚乱的很,白布掉到地上又捡起来。顾砚舟抬眼一扫,那吏员手一抖,针囊差点也摔了。
沈照夜站在铺尾,盯着韩三肩上那片黑。
他昨夜见过黑丝,今早也见过车底粉。可眼前这条命正一口一口往外漏。账页、证物、旁录,一下都显得太慢。慢到纸上每添一个字,铺上这个老卒就少一口气。
“能不能救?”外头有人压着嗓子问。
顾砚舟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折得很旧的方纸,飞快扫了一遍,指尖停在几味药名上。他咬紧牙,迟迟没开口。
沈照夜看他:“顾先生?”
“普通伤药压不住。”顾砚舟声音沉的发涩,“得用猛药,破淤逼毒,先把那股邪性从血里顶出来。”
“那就用。”
顾砚舟抬头,目光钉在他脸上:“这方里有附子、乌头、半夏,还有一味旧封药引。分寸偏一点,他先断气。”
棚外有个军汉急的骂了句娘:“那就瞧着他死?”
另一个声音立刻顶回去:“顾先生若下药下死了人,谁担?你担?”
这一问,把棚口问得没人出声。
药台旁,一个灰袍吏员低低冷笑,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近处几人听见:“今日药车被拦,旧药封又闹出来,谁还敢签字?人若没了,外头只会说军医署被世子爷搅的,连药都不敢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