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吏员终于抬起头,脸白得厉害。
他冲年纪最大的那位低声道:“郑老,你是不是早知道周勤会走?”
年纪最大的吏员转过脸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年轻吏员咽了口唾沫,目光乱得像风里散开的纸灰:“昨晚你让我别问第三层柜子的事,说顾先生自有安排。可顾先生根本不知道,对不对?”
郑老脸色骤变:“你放屁!”
伤兵棚那边都有人探头看过来。
年轻吏员像被这一骂骂出了胆子,竟也站了起来:“那你告诉我,周勤昨晚去哪里了?他走前是不是见过你?你还让人把旧柜钥匙送去内间,说今早再归!”
“闭嘴!”郑老一把推开面前酒碗,“你自己守不住嘴,别把旁人拖下水。”
瘦长脸冷笑:“原来还真有旧柜钥匙。”
圆肩背立刻盯住他:“你笑什么?昨晚第三层柜子不是你去的?”
“我去药柜取白布签,钥匙是文书间给的!”瘦长脸急的脖颈发红,“我出来手抖,是因为看见柜里少了一包旧药封。我还以为是顾先生取走了!”
顾砚舟的目光一下压过去。
“什么旧药封?”
瘦长脸张了张嘴,这才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桌上这口锅,彻底炸了。
圆肩背伸手去抓瘦长脸衣领,秦野上前半步挡住。年轻吏员往后退,膝弯撞翻椅子。郑老坐着没动,袖里的手却攥紧,目光先扫顾砚舟,再扫廊外出口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廊口。
黑木剑匣背在后头,却把那一段出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年轻吏员刚挪半步,老周的声音不高不低压下来。
“酒没喝完,谁走谁就是心里有鬼。”
那人脚步僵住。
廊下没人拔剑,刀也没出鞘。老周往那儿一站,压得几个吏员肩头都往下塌。
沈照夜靠在柱子上,端着清水碗,慢慢看他们互相打量。
到这一步,沈照夜要的三样东西,已经露了半截。周勤不是自己跑的。第三层柜确实开过。旧药封,也确实少了一包……
顾砚舟终于从廊柱后头走出来。
“旧药封,谁经手?”
瘦长脸咬着牙,不敢看他:“我只看见少了一包,没敢报。”
“为何不报?”
“郑老说……”他嗓子发涩,“郑老说第三层旧柜牵着旧案,乱报会害死人。”
郑老重重一拍桌:“你敢攀我!”
年轻吏员突然冲他吼:“你敢说你没跟周勤通过信?昨晚我亲眼看见你在药棚后廊塞纸给他!”
郑老霍然起身,椅子被撞翻,酒碗落地摔碎。
“我塞的是值更条!”
“值更条要藏在袖里塞?”圆肩背也站起来,脸上肥肉抖了抖,“郑老,你先前让我护周勤,说他是旧人,不会出错。现在他跑了,你让我怎么回话?”
“你们一个个都想把事推到我身上?”郑老扫过桌边几人,声音沉下去,“别忘了,昨夜文书间副册是谁翻的,药车入营签押又是谁提前收的。周勤跑了,你们清白?”
吵声一下断了。
周勤一跑,剩下的人心里都清楚。再不先把自己摘出去,最先闭嘴的那个,就最容易被写成同谋。
老周站在廊口,把这些人的脚尖、肩头和目光都看在眼里。
秦野只盯他们的手。
有人想摸袖袋,有人往腰牌边挪,还有人下意识把靴底在木板上蹭了蹭,像要擦掉昨夜沾上的泥。
沈照夜把清水碗放下。
“诸位别吵。”他语气温和,“我胆小,见不得这阵仗。”
顾砚舟冷眼扫他。
沈照夜点了点桌面:“我今日就问三件小事。第三层柜子昨夜谁开过,周勤为何连夜出营,旧药封少的是哪一包。谁答一件,今天这酒就算喝过。谁不答,也行,坐到天黑,陪我闻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