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市代表里几个老草户互相看了看，脸色缓下来些。对他们来说，漂亮话不值钱。能写进册子、能兑银、能按时辰追责的条子，才算一口咽得下去的饭。
灰须老将忽然道：“军马夜料先保，伤兵药草怎么算？”
沈照夜转向沈梨。
沈梨翻到下一页：“伤兵药材另册，不跟马草、民户借草混账。药房旧批今日不开。今日辰时，药房、账房、亲卫三方旁见开柜。战后轻伤十七人，重伤五人，急用药先走封条，后补旁见名。”
沈照夜像听岔了，随口道：“明日辰时……”
沈梨抬笔，声音不高，截得稳：“是今日辰时。昨夜已定，不能再拖。”
堂内不少视线转向她。
沈梨没避开，只把那一行重新点了点：“辰时一到，旧柜开封。外堂议事若拖过辰时，药房、账房、亲卫三方仍照规矩先行旁见，不等人情。”
沈照夜看了她一会儿，笑意淡了些：“记得好。”
药房昨夜那点风声，堂里许多人未必知道全貌。沈梨没解释沈执，也没提黑蜡信，只把三方旁见跟封条规矩念清楚。
秦野沉声补了一句：“药棚今日由亲卫轮看。谁敢借看伤兵名义翻柜，先按破封拿人。”
一个旧部皱眉：“亲卫也要看药房？”
“亲卫看门，账房看账，药房看药。”沈照夜把茶盏往旁边推开，“三家互相碍眼，才不容易出事。若全交给一个人，你们坐在这儿放心？”
沈照夜没追着压人，只让沈梨继续记。堂上那些目光，有的盯着药房两个字，有的看着秦野的刀，还有的转回沈照夜垂下的右袖。有人等他把王府说成自己的王府，等他说一句我来管、我来定、我来赏罚。
只要那句话落下，外头的笔，就能把燕骨王府写成世子私兵私库。
沈照夜偏不接这个话头。
“第二件，守楼。”
藏锋楼三个字不用说全，人人都知道那地方在王府有多重。半虎符从楼里出来，裴慎留证铁匣入二层外间，旧部亲眼见过，外头也有人盯着。如今沈照夜开口提守楼，旧部的肩背都坐直了些。
沈梨取出一张薄册。
这册比补给册短，纸却更厚，封面空白，只在角上压了一个小小楼记。她没递给沈照夜，直接读道：“藏锋楼门前三规暂行。其一，半虎符主物不得离门前石台三步，三日一验。外方索取，须具名写明命令、去向、责任。其二，二层外间封证铁匣，不得私启；若请楼出旁证，取出人写名、写由、写去处，旁见不得少于两名。其三，世子虽持窄铜片跟第二道门铜钥匙，取物前仍须写用途、归处、后果。”
旧部里有人忍不住抬头。
“世子取物，也要写后果？”
沈照夜叹了口气：“你听着像我占便宜了？”
那旧部抱拳：“属下无此意。只是藏锋楼既认世子……”
“认我血，不认我脸皮厚。”沈照夜打断得很轻，“楼规比我爹脾气还硬。我若写不出，霍九川照样能让我滚。”
灰须老将盯着他：“这条也入外堂册？”
“入。”沈照夜收了笑，“堂上诸位都听着。往后有人拿藏锋楼的事压你们，说世子想取什么就取什么，你们就把这条砸回去。若哪日我真取了楼中物，也按册追问用途、归处、后果。问不明白，先别替我吹。日后我若拿藏锋楼当私库，先请灰叔摘牌，再请秦野关门。”
秦野眼皮一抬：“门关不关，看规矩。”
灰须老将没笑，只往案上那本空白册看了一眼。
马市代表听不懂楼规深处的意思，却听明白了“可追问”三个字。
旧部听得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