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见过太多掌权的人。掌权不难,肯把自己的手先套进规矩里,才难。沈照夜此刻还有几分漫不经心,可那张空白取物纸的影子,已经摆在外堂里了。藏锋楼不是他壮胆的私库,今日王府的人都听见了。
一个年轻旧卒忽然道:“若情势危急,世子爷也要等旁见?”
秦野目光扫过去,那旧卒硬是站住了。
沈照夜看了他片刻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孙柏。原北营骑卒,昨夜守过西墙。”
“好,孙柏。”沈照夜抬左手,在桌面点了点,“危急时可以先救命,但救命后的账要补齐。救错了人、用错了物、伤了无辜,救命的人也得站出来认。北境打仗时也是这样。夜里乱箭射出去,天亮照样要数箭头。你们比我懂这个。”
孙柏低下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今日外堂说规矩,不说谁是谁的亲近人。”沈照夜摆摆手,“你们愿意坐在这儿听,是给王府旧旗面子,不是给我这张脸面子。”
旧部里终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沈梨在旁边记得稳,只把这句按正话写成“守楼规矩当众入册,旧部可旁询”。她不替兄长记混账话,免得日后翻册的人看不明白。
沈照夜瞧见她改写,冲她挑了下眉。
沈梨只当没看见。
“第三件,轮值。”
秦野上前半步,从怀里取出一卷新册。册边有刀背压过的痕,昨夜显然改过不止一回。他上前时肩背又绷了一下,脸上半点不露,把册子放到案前,没让沈照夜碰。
沈照夜看向堂下:“昨夜王府破墙、火场、藏锋楼门前、药棚、外院石桩,处处漏风。漏风不可怕,怕的是漏了风还装暖和。今日起,外院亲卫、旧部临归营、南营马倌旁线,各自轮值分开记。谁守哪道门,谁接哪把钥匙,谁换哪班火盆,都写名。”
秦野接过话:“侧廊、北墙茶炉、汤药转交三处小空档,已重排。外堂后刻起,班纸贴在外院跟账房各一份。擅换班不报者,按失门处置。”
一个旧部沉声道:“旧部若还未归编,如何排?”
秦野望向灰须老将。
堂内视线跟着转过去。
灰须老将膝上的旧骑牌被火光一照,他没急着出声,只在牌面旧痕上慢慢摩挲。那牌跟了他许多年,见过霜关外的风,也见过北境军里最苦的夜。前些日子,他当众摘牌,质问沈照夜配不配守门,配不配掌库。那一下摘得很重,许多旧部跟着心里发紧。
如今要不要递回去,堂里所有人都在等。
沈照夜却像没瞧见,只低头问沈梨:“还有第四件吗?”
沈梨翻册:“功劳、补缺、抚恤仍按战后总账。今日只定核算时辰,不在外堂分赏。”
“念。”
“今日午后,轻重伤名册、昨夜守门功劳、民户借役、马市交割,各线并入战后总账。旧部所请补缺,先报灰须老将跟秦统领合核,再入账房旁录。不得借民户怨气催赏,不得借伤兵名册争位。”
这条比前三条都硬。
旧部里有几个人脸色变了。
王府战后空虚,谁守了门,谁流了血,谁出过力,谁就有资格要名分、要抚恤、要补位。沈照夜若一味施恩,旧部会觉得他软,若一味压着,又会寒人心。如今功劳、补缺、赏罚全压进战后总账,等于先给盼头,再把所有人的手都摁到同一张桌上。
后排一个旧部忽然开口:“世子爷说得好听。真到赏罚时,是不是亲卫先得,旧部后算?昨夜亲卫守主院,旧部守破墙,血都流了,账上一笔写过去,谁知道轻重?”
这话一出,堂内刚松下去的气息又绷紧。
秦野侧过脸,脸色冷得没有温度。
那人却没缩,胸口起伏,显然也是憋了一夜:“旧部没归编,名不正。亲卫在王府册上,名正言顺。到时候门是亲卫管,账是沈姑娘记,世子爷一句按总账,旧部拿什么争?”
有人低声喝他:“闭嘴。”
沈照夜抬手:“让他说。”
灰须老将也没拦,只是按在旧骑牌上的手紧了些。
沈照夜盯着那人:“你叫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