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王府外堂的门开得很早。
药房那盏新灯有人守着,沈执暂时没再动,旧柜上的封条也压得稳,只等辰时开柜。
离辰时还差大半个时辰,沈照夜先把外堂的人叫齐。今日之后几条规矩,得先定下来。
外院亲卫站在柱旁,王府旧部坐左侧,马市几家草料行跟老马倌推来的代表坐右侧。中间空着一道路,留给公断的人落脚。
沈照夜进来时,堂上已经坐了大半。
他右袖垂着,左手拢在旧氅里,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。秦野跟在后头半步,背上的伤牵着他肩背发僵,跨门槛时脊背绷了一下,腰间那把刀却压得很稳。
沈梨坐在侧案后,颈侧布巾藏进衣领里。她面前放着旁录小匣、几册新册,还有一方没用过的朱泥。
灰须老将坐在旧部最前头。
老人那块旧骑牌没挂回腰上,还搁在膝上。那日他摘牌之后,没交出去,也没挂回去,一直带在身边。掌心按着牌面,手背上的筋骨顶起来。
旁边几个旧部也安静,没人先开口,可视线全朝沈照夜这边压过来。
沈照夜走到主案前,没急着坐,他扫过堂内众人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他懒懒开口,“今日叫诸位来,不是请大家吃席。王府如今穷,肉没有,酒也没有。谁若是奔着我请客来的,趁早把椅子还回去,省得我心疼木头。”
右侧马市代表里,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旧部那边没人笑。
灰须老将抬眼:“世子爷,今日说规矩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照夜点头,“说规矩最省钱。”
他往案后坐下,坐得不算正经,背却没靠椅。右手不能用,许多纸册都由沈梨代放。
沈照夜瞥她:“小账房,今日可别记我坏话。”
沈梨头也不抬:“哥若少说两句,坏话自然少。”
秦野站在沈照夜身侧,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。那点松意还没散开,就被他压了回去。沈照夜瞧见了,指腹碰了碰茶盏边缘,没端起来。
“第一件,补给。”
他示意沈梨翻开新册。
沈梨声音清楚:“军马草料分三路。今日起,南营旧料先保战马夜料。马市交割按昨日临录平价入账。柳氏三日兜底,按商证旁封执行。盐茶票、现银、折草料分项记明。民户借草七十三份,首期一成现银,或等价盐茶票,余下分三期,最迟入春前结清。逾期按市价加息。”
右侧有人低声问:“世子私印还算数?”
沈照夜转过去。
说话的是马市里一个草料行小掌柜,昨日在外院递过草根封袋,脸冻得发红。此刻被众人一盯,他脖子缩了缩,却没把话吞回去。
沈照夜笑了:“你怕我赖账?”
小掌柜咬着牙:“小的不敢。只是外头有人说,世子爷昨日热闹过了,今日换王府大印,私印就不当数了。”
旧部那边几个人脸色沉下去。
沈照夜抬起左手拦了拦:“问得好。欠钱的人最怕债主不问,拖到最后连本带利一起上门,我这小身板扛不住。”
他指了指沈梨面前那方朱泥。
“七十三份民户补偿,世子私印仍跟王府外账并列。私印不撤,旧条不换。若王府大印后头有人赖账,先追我沈照夜名下私债,再追王府外账。日后若有人说,王府大印担责,世子私印不担责,诸位直接去柳老板车前骂我。她收账比监军署还狠,不会让你们吃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