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没急着答。
他侧耳听了听巷口动静,确认亲卫隔得远,才开口:“旧路早断。有人重新用它,必先借马草车、盐茶票,或者军府旧驿的空名。你们今日马市闹得够大,那边若真有人守路,今夜就该改口了。”
“范氏只是入口。”沈照夜抬眼。
陆沉盯着他,冷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疲惫,带着讥讽:“你还没蠢到只咬一个姓。”
“我若蠢,你早被王府门口的弩箭扎成刺猬。”
“那得看谁先死。”
“你说话能不能吉利点?大晚上送东西还咒主人家,旧离礼数真别致。”
陆沉转身要走。
“活口呢?”
沈照夜在他背后问。
陆沉脚步停在巷中阴影里。
“活着。”
“我问位置。”
“我说了,你现在不必知道。”
沈照夜轻轻吸了口冷气,笑意又挂回嘴边:“陆公子,做买卖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你给半页纸,留半个人,这价开得太黑。”
“黑也比你们王府旧账干净。”
“那你何必来找我?”
陆沉背影僵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声音从风里传来:“因为那孩子身上的旧离木牌,是假的。因为有人在旧离人里,也开始拿孩子、活口、宫谱做买命钱。沈照夜,我要查的是谁把旧离的死人又拖出来挡刀。你要查的是谁给沈惊寒下毒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眼下这两条路,踩到同一个雪坑里了。”
沈照夜垂眼,半页宫谱在风里轻轻发颤。
“所以你今夜不算帮王府。”
“我帮的是旧离。”
“巧了。”沈照夜看着他的背影,“我护的是王府。”
陆沉偏过头,半张脸被雪夜削的锋利:“那就各护各的。谁越线,谁先拔刀。”
话音刚落,他从袖中弹出一样小物,落在青石旁。
是一枚窄窄的木片,只有指节长,火燎过一端,背面隐约有旧驿刻痕。跟昨夜那枚木片不同,这一枚边角更薄,断口的纹路却能接上,像同一只药匣底板被劈开的另一角。
沈照夜没立刻去捡。老周上前一步,用剑匣的阴影挡住巷口的风,弯身以另一块布角托起。
陆沉道:“别让你妹妹碰。木片上有药味,很淡,像旧年熏过的药匣底。”
沈照夜脸色一沉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陆沉只看那枚木片:“我若早说,你会先问药,还是先问人?”
沈照夜差点被气笑:“陆沉,你真该庆幸我右手不能用。”
“能用也未必打得过我。”
“周叔。”
老周抬眼。
陆沉已往后退了几步,黑狐裘融进巷尾暗影。老周看着他退开,没追,只把木片跟宫谱半页隔开,用两块布分别托住。
陆沉走到巷口前,忽然又停下。
“沈照夜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西门范氏查到头,别只看活着的人。”陆沉声音很轻,“有些名字死在旧离册上,后来穿着大雍的衣裳,站到了霜关雪里。”
沈照夜眉梢压低。
“你这句话,值几个活口?”
“值你今晚别睡太死。”
陆沉说完,身影越过巷口那片薄光,像一滴墨落进雪夜里,再没声息。
亲卫没追来请令。
老周先前已让人封了远线,只看人离开,不许近逼。沈照夜借着灯影看了一眼那半页宫谱,只看公开露出的残字,不去硬抠被雪水润开的墨。
旧装订孔旁有一处很细的朱痕,半道弧,像完整册页被人硬生生撕下时留下的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