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叔。”沈照夜低声,“这东西入藏锋楼?”
老周没急着答。
他把木片包好,又瞧了瞧宫谱半页,脸色比方才更沉。
“先不入内楼。”老周开口,“按陆沉前次的规矩,不抄,不拓,不让第三个人摸。明日让沈梨只验孔距,隔布看,不沾手。木片交药棚封物,不跟安神汤混袋。”
沈照夜看他一眼。
“您也会账房这一套了?”
“你们都不会省心。”
老周以布托纸,沈照夜只在旁边压着旧氅挡风,左手没再碰那半页宫谱。
“陆沉的话可信几分?”
老周接过纸,没急着收。
沈照夜忽然觉得这纸轻得过分,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。可它压下来的东西,又足够把王府这几日所有药味、血味、黑蜡味都拧到一处。
“线可信,人不可全信。”老周道,“他肯把同册另一张残页摆出来,说明他那边也被逼急了。活口位置不交,是留刀,也是留命。”
沈照夜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他怕我拿活口换王府清白,也怕旧离里的人先灭口。”
老周低头看纸边:“你也怕。”
“我当然怕。”沈照夜理直气壮,“我怕的东西多了。怕右手真废,怕柳老板堵门,怕沈梨学账学成老陶第二,怕藏锋楼那只铁匣半夜长腿跑了。再多怕一个陆沉藏活口,不丢人。”
老周看了他半晌。
他把宫谱半页放进随身旧布夹,布夹外又缠了一圈细线。线结打得很旧,是沈照夜没见过的打法,收尾压得很短。沈照夜盯了两眼,老周便把布夹收进怀中。
“不问。”
沈照夜立刻举起左手:“我还没张嘴。”
“眼睛张了。”
“周叔,您对我要求太严。眼睛长在脸上,总不能也禁用三日。”
老周转身往王府暗门走:“今夜回去睡。”
“睡?”沈照夜跟上去,声音压低,“陆沉刚说西门范氏,霜关旧药路,还有活着的活口。您让我睡?”
“今夜再动,只会让药路线上的人知道你已经拿到残谱。”老周道,“远线封着,赵破奴那头也在核。先封证,明日三方验,旧驿空名先查,范家明面人先别碰。”
沈照夜脚步慢下来。
“让老陶天亮前翻旧账。”沈照夜低声接上,“不查范家宴客,不查明面往来,先查霜关旧驿空名、马草车、盐茶票。赵破奴那枚旧骑牌也别单放南营,拿去跟旧驿递牌一起比。若假传令的人借的是同一套旧壳,边角总会露出来。”
老周嗯了一声。
“还有沈梨。”沈照夜道,“明早她只看孔距跟装订痕,看完就走,别让她闻木片。药棚那边让人先拿银针跟湿纸试,不准逞能。”
“这句像人话。”
“我平日说的也像人话。”
“像得不多。”
沈照夜忍了忍,没忍住:“我可以左手查。”
“你左手刚才连药布都打不好结。”
沈照夜噎了片刻,恼羞成怒:“秦野那背长得不规矩,不能怪我。”
暗门合上,西墙外巷被重新隔在王府之外。
药房方向还有一盏小灯没灭。灯下偶尔有人影走动,规矩线内外都安静得过分。
沈照夜没再贫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墙。墙那边陆沉已经走远,活口不知藏在何处,半页宫谱却在老周怀里。今夜之后,旧离线跟沈惊寒的毒案终于不再隔着雾了。
“范氏……”沈照夜低声念着,“范文鹤那边也姓范,西门守将也姓范。周叔,这两个范,是不是一条根?”
老周脚步停住。
他背对着沈照夜,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。沈照夜原本还想催一句,可瞧见老周后背绷了起来,便把话吞回去。
老周从怀中取出那半页宫谱。
他没展开太大,只露出装订孔旁那处残字。二者夹着薄纸,把一个被撕去大半的旧名照得隐约可辨。
那不是完整的字。
“范”字旁边有一点被刮残的长撇,朱痕压在撕口下,像旧年军册上一枚被烧剩的名牌。老周看见那一笔时,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老周指腹停在纸边,忽然轻声念出一个早该死掉的旧名。
“范长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