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刚要回嘴,廊外那盏灯笼忽然被风压低了,火苗在薄纸里晃成一粒昏黄的小豆。
秦野已经披袍去了巡夜线。背影比方才慢了些,可还是硬,像一柄不肯入鞘的旧刀。赵破奴那枚旧骑牌没搁下,秦野临走前就派了两个亲卫押去外堂核验,连假传令那边的口风也一并封住,只等赵破奴回话。
巡夜线又不能空。南北两头刚被人摸过,今夜少一盏灯,都跟往暗处递刀差不多。
药棚门合上以后,苦药味还挂在沈照夜袖口。他低头瞧了瞧自己沾着药膏的左手,嘀咕了一句,赵破奴若真瞧见,先笑死的多半不是他,是被他缠成羊的秦野。
老周站在廊子尽头,黑木剑匣压着一肩的夜色。
“西墙外有人。”
沈照夜抬眼。
偏院往西墙去,要穿过一条背风夹道。夹道尽头那盏灯被亲卫压了半罩,只剩一线光,斜斜照着墙根。
白日里王府各处都像烧开的锅。到了深夜,锅盖叫雪一盖,里头那点沸声反倒更清楚了。
“活人还是鬼?”沈照夜把左手往衣摆上蹭了蹭,“若是债主,劳烦周叔替我说一声,世子爷今夜已经穷得只剩右手不能动。”
老周没笑。
“陆沉。”
沈照夜脚步一停,脸上那点混账气散了些,很快又挂回去:“他倒会挑时候。藏锋楼刚封匣,秦野刚上药,赵破奴那头还没核完,他来添柴。”
老周先转身往前走,声音压在雪里:“他没进墙,只在外巷。远线的弩口没撤,巷口两边有人蹲影。我先看过,他后头暂时没人。”
这还算守昨夜那点停刀的规矩。
老周走在前头,沈照夜拢紧旧氅跟上。右袖还垂着,左手刚才打结打太久,酸得不太听使唤。
西墙外巷子很窄。
王府高墙挡住半边天,另一边是几户早早闭门的旧宅,巷口早被亲卫远远封住,听不见人声。
墙根处有块旧青石。石上放着半页纸,纸角被一枚黑色小石压着。
陆沉站在巷中阴影里。
他还披着那件黑狐裘,腰间短刀没出鞘,左手拢在袖中,跟那半页纸隔了三步。东西递出来之后,他像是连碰都不愿再碰。
沈照夜停在墙内暗门边,没急着出去。
“陆公子大半夜往我家墙根放纸,是改行做账房了?我这账多,你若肯帮忙算柳老板的酒钱,我勉强可以把你列成王府贵客。”
陆沉抬头盯他。
“你右手再废几日,嘴能不能也封三日?”
沈照夜叹气:“你这求人态度,真叫人想把门关上。”
“我没求你。”
“那就是来送礼。”沈照夜瞥向那半页纸,“送礼不进门,怕我留你吃饭?”
陆沉的目光贴着王府高墙扫过去,冷得很:“你们王府的饭,我怕有旧离人的骨灰味。”
老周站在沈照夜左后方,不插话。黑木剑匣安安静静,可陆沉瞧见他时,袖中那只手还是收紧了些。昨夜那一线寒意,压得人跪地脱刃。王府旧部看见了,陆沉也看见了。
江湖人最会记这种东西。记得越清楚,越知道哪些话能说,哪些刀不能轻易拔。
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下来。
“那你还来?”
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小截白麻线,线头反扣。
“因为有人还在拿旧离人的骨灰做账。”
那截线很快又被他收回袖里。
沈照夜没伸手。他记得陆沉先前交出的外封白麻、反扣红丝,也记得北水门封货绳的手法。今夜这人再露线头,就等于把旧离宫谱夜递、黑蜡传纸,还有王府墙外那点残痕,往同一张桌上又推近了一寸。
他盯住青石上的纸。
“这不是你昨夜给的那页?”
“同册,另一张残页。”陆沉纠正,“剩下的在活口手里。”
“哪个活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