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轻轻咳了一声。
那声咳像疼,也像笑。
“沈管事。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你这人太实诚了。救火救到藏锋楼名录前,若让范文鹤听见,明天能替你写三封请功文书。第一封夸你忠心,第二封夸你勤快,第三封就该问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沈执抬起头,脸上还是老管事该有的诚惶诚恐。
“世子折煞老奴。老奴眼拙,只看火灰,不敢看楼中册簿。”
“眼拙好。”沈照夜点点头,“我就喜欢眼拙的人。眼太尖,容易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看见了又憋不住,出门就想找纸写。”
沈执垂着手,湿麻布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“老奴今夜从药房来,只为救火。若世子疑老奴,老奴愿留外院候问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退一步,把自己交出去。听着清白,又规矩。若按寻常府中处置,沈照夜此刻顺水推舟,把人押走便是。押走有押走的好处,外头能说王府连自家药房管事都疑,乱得不成样;也能让真正想递消息的人另换一条路,从看得见的黑蜡,换成看不见的灰线。
沈照夜眨了眨眼,像没听懂那点门道。
“候问多累啊。沈管事年纪大了,站久了腰疼。我又不是那种苛待老人的败家子。”
沈梨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霍九川把手从厚簿角上挪开,轮椅轻轻一转,挡住名录架下层那本旧案札记。
沈执的视线停了一下。
老周还站在他后头,那只黑木剑匣从未在众人面前出剑,可王府今夜所有人都明白,老周不拔剑的时候,有些事反而更不能动。
“你看火灰。”老周抬了抬下巴,“看完了?”
沈执立刻接话:“看完了。”
“那就出去。”
沈执没争。他弯腰提起木桶,把湿麻布重新搭好,动作比来时更慢,也更小心。经过名录架旁边时,他的目光没再往册页上去,只盯着脚下那道竹尺划出的界线,像怕自己又踩错一步。
沈照夜却忽然喊住他:“等等。”
沈执停在门槛外侧。
他没回头太快,像在等主人家随口交代差事。老周的目光盯着他后颈。
沈照夜从廊柱上直起一点,说出口的话还是欠揍。
“沈管事,明早给我送粥,稀的。顾砚舟若问,就说我听话得很,筷子都没碰。”
沈执侧身行礼:“老奴记下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照夜像刚想起来,“药房旧库贴着王府内账封条,跟礼部旁封。急用药走急用条。今晚火乱,不许借乱启封。”
沈执低声应是。
沈梨在旁录上添字:世子当面重申药房旧库不得擅启,急用另开条。
这行字一落,沈执的背影在门槛外停了一息。
然后他提桶离开。脚步声沿廊下远去,绕过被雪压低的灯影,没入外院那些候问亲卫之间。另有两个亲卫将沈执引到廊柱另一侧问话,跟药房小厮隔着半道盾线。外头有人盘问药房小厮,声音压得低。沈执回话还是稳,听不出急,也听不出乱。
沈照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那些细纹在灯下淡得像霜。他忍着想甩手的冲动,左手从旧氅里摸出一块旧帕,捏了捏,又塞回去。
沈梨走过去,伸手替他把右袖往上收紧一点,避开掌心细纹。
她动作很轻,嘴上还是冷:“再逞能,我就把顾砚舟请到你床头守三天。”
沈照夜疼得嘶了一声:“你这丫头心真狠。请刀客来杀我,也不过一刀。”
“他会让你活着挨骂。”
“所以更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