弯刀头目被押去外院，牛筋绳扣着肩臂，脚下拖出两道浅浅的痕。旧离箭羽、弯刀、监军旧署的旧令，还有那团黑蜡纸，都分开封进袋里。沈梨站在旁边逐项落字，笔尖没停过。
她抬头扫了沈照夜一眼。
沈照夜立马把右手往旧氅里又藏深了些。
“别写得跟讣告似的。”他嘀咕，“我还活着呢。”
沈梨没搭理他。
外头的乱声慢慢退远。亲卫守住破墙口，旧部老卒封了侧院，火场里剩下的烟也叫雪压薄了，只余一缕灰线。
老周站在藏锋楼门前，黑木剑匣背在后头，眼皮半垂，先瞧见了那道影子。
这楼平日就冷，今夜更冷。
火压下去后，霍九川亲自让守楼人取了竹尺，在防火沙外画出一道线。
取物名录架就靠在外层案房门侧。两盏小灯照着，灯芯剪得很短，光暗，却够把册页上的折痕照清。
霍九川坐在窄轮椅上。
他不看院中的活口，也不问沈照夜那一针是怎么出的，只用一只枯瘦的手按着簿角。
“门前留名，外层旁录，取物名录，三样分清。”霍九川嗓音又干又哑，“谁碰错了，断手倒不必，名字要留下。”
沈照夜听得牙根发酸，马上往后缩：“霍老，您看我现在也没手可断了，能不能赊账？”
霍九川这才扫他一眼。
“世子赊的是酒钱，楼规不赊。”
沈梨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：“你若少欠些酒钱，也不至于到哪儿都想赊。”
沈照夜偏头瞧她：“梨子，亲兄妹之间，账能算这么清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记账时字写小点，我看着心疼。”
沈梨笔尖顿了顿，照样写得端正。
可老周的目光没松，他盯着藏锋楼外层案房旁边那道影子。那影子从廊柱后绕出来，先压到防火沙边，又被灯火拉到名录架前，离着半丈。
沈执来了。
药房老管事还穿着那件深色旧袍，袖口沾着湿灰，肩头也挂了雪粒。他后头没跟小厮，先前那两个药房小厮已经被秦野留在外院候问。沈执手里提着半只木桶，桶底还晃着浑水，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湿麻布。看样子像刚从纸库火场退下来，脸上也带着救火后被烟熏出的疲色。
门口亲卫正要拦。
沈照夜靠着廊柱，左手在旧氅里轻轻敲了两下。
老周垂了下眼皮，没动。亲卫这才侧开半步，只许沈执进到竹尺线外。
“世子，霍先生。”沈执在名录架前两步停住，躬身行礼，“纸库那边火线已压住，西窗下还余一处暗灰，老奴让人覆了湿布。防火沙不够，需从北墙茶炉边再调两袋过来。”
霍九川没吭声。
沈照夜把右手藏在袖中，左手拢着旧氅，脸上还是那副被疼意折腾出来的不耐烦样：“沈管事辛苦。今晚你跑来跑去，比我还忙。救火救得这么勤，勤到藏锋楼名录前来了。”
沈执低着头：“老奴分内事，不敢居功。”
沈照夜笑了声：“别不敢。再近半步，霍老今晚就该替你单开一页。”
沈执也浅浅笑了一下。
他先看霍九川膝上的厚簿，又看旁边架上的取物名录，视线停得不久。老管事在王府待了几十年，知道什么地方能看，什么地方不该看。他看得像无意，只像一个救火的人确认火有没有烧到木架。目光从册页边缘扫过，便低到地上的防火沙上。
名录架下层，那册旧案札记露出了一角。
黄旧的纸边叫烟气熏得发暗，露得不多。旁边还放着沈梨先前誊录旁记用的小匣，匣盖半合，封条没动。
“名录架近火场，湿气重。”沈执语气恭谨，“若霍先生不嫌，老奴可让药房送干松炭来，远远烘一烘。纸受潮，最怕明日翻检时粘页。”
霍九川抬起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