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梨没有笑。
她收好袖口，声音压低：“刚才那黑蜡纸边，要不要立刻拿人？”
沈照夜摇头。
“拿了，他就只剩一张嘴。放着，他后头那只手还会忍不住伸出来。”他停了停，又补一句，“你只写所见，别写他要做什么。”
沈梨看着旁录上的字，轻轻嗯了一声。
沈照夜又道：“不拿，不等于不看。秦野那边换两个人盯药房，沈执今晚走几步、见谁、摸哪只柜，都写下来。旧库封条不许离人，急用柜钥匙复验一遍，药材文书别让他单独碰。”
沈梨抬眼瞧他。
沈照夜懒懒道：“还有外院换岗。盘问的人跟送水的人，别用同一拨。”
沈梨这才落笔，把命令一项项记下。
老周这时才从名录架前退开一点。
沈照夜抬眼：“周叔，看清了吗？”
“黑蜡，内缝，贴小臂，袖口沾湿灰才露。”老周声音很低，“他练过藏东西的手法，药房管事用不上这个。”
“王府老管事嘛。”沈照夜扯了扯嘴角，“谁还没点压箱底的本事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沈照夜越是把话说得像玩笑，越是在给这条线留活路。府中有鬼四个字压在血信尾部，不能因为看见一截黑蜡就拔刀。鬼若只有一个，倒好办，若鬼是路口的一盏灯，拔掉灯，守路的人便换地方点火。
霍九川忽然道：“世子让他看见了一眼。”
沈照夜没装糊涂。
他转向名录架下层那本旧案札记。方才沈执能瞥到的，不过是封皮边角，跟外层札记编号的一小截。那点东西若传出去，够让外头知道藏锋楼今夜动过旧案札记，却不够知道沈照夜究竟看了哪一页。
“总得给人一点回去交差的东西。”沈照夜轻声道，“空手出去的人，会被逼着再来一次。看见半截纸边，外头才会猜。”
霍九川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厚簿。
“猜也会杀人。”
“那就看他们先杀谁。”沈照夜抬头望向门外雪光，“杀我，杀沈管事，还是杀那截他们以为我看过的札记。”
沈梨握笔的手紧了紧。
老周背后的剑匣稍稍沉下。
霍九川不再问。他转动轮椅，到了藏锋楼门前旁记的小案边。案上纸张已经换过一页，前头记着火场、破墙、活口、旧令、箭羽、世子出针，也记着药房沈执越线半步跟黑蜡纸边。沈梨的字端正，事实与供称分得很清。
霍九川取笔。
沈照夜本以为他会写沈执未触名录，或写药房不得入楼。可老人只在旁记末尾留出来的一小块空白处，慢慢写下五个字。
未入内，不安。
沈梨看着那五个字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霍先生，未入内是事实。不安二字……”
“老夫的不安，也是事实。”霍九川搁下笔，“楼规只管取物留名，也管守楼人所见。沈执没有入内，手未碰名录，眼却已经越界。老夫不定他的罪，只记老夫今晚坐在这里，心中不安。”
沈照夜看着那五个字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霍老，您这笔可比骂人狠。”
霍九川把厚簿重新横回膝上，轮椅停在名录架前，像一块旧石堵住楼口。
“藏锋楼不骂人。”老人闭上眼，“藏锋楼只留字。”
门外，沈执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。
雪落在破墙口，旧砖缝里的灰白雪粉被风吹散，露出那道被薄薄凿过的暗伤。廊下灯火重新直起来，照着旁记末尾新添的五个字。
未入内，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