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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3章 庆功之酒

大武咧嘴笑了。“行。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。以后上了战场,别给李大夫丢人。”他转过头来,朝我点了点头,“李大夫,今晚大王请你喝酒。就在王宫西边的别院,人不多,就大王、我、石虎,还有你。”

“大王能出暖阁?”

“别院在暖阁西边,隔着一道墙。大王从后门过去,没人看见。”大武压低了声音,“大王说了,练兵练成这样,他要是不喝两杯,心里过不去。”

我说行。

渤海王高兴,是真的高兴。

那天下午,金叔从前头回来,进了暖阁,还没站稳,渤海王就问:“怎么样?”

“练成了。”金叔说,“大武将军看完,愣了半晌,说了一句‘全服了’。”

渤海王拍了一下大腿。“好!”

金叔又说:“五百人变阵的时候,脚步落地声连成一片,跟敲鼓似的。齐得刀切一样。”

渤海王又拍了一下大腿。“好!”

金叔接着说:“大武将军让五百人喊‘是’的时候,声音震得旗子抖了三抖。”

渤海王拍第三下大腿,拍得太重,拍完龇了一下牙,大概是拍麻了。他揉着大腿,嘴里还在说:“好!好!好!”

金叔看他那个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大王,您腿不疼?”

“疼。可寡人高兴。”渤海王揉着腿,忽然想起什么,“金叔,你去告诉大武,今晚寡人要喝酒。”

金叔的笑容收了。“大王,您不能出暖阁。”

“寡人知道。可寡人就是想喝两杯。你让大武安排一下,就在西边别院,从后门过去,不叫旁人。就寡人、大武、石虎,还有李哲。四个人。喝完了寡人从后门回来,谁也不知道。”

金叔犹豫了一下。“大王,安禄山的人虽然拔了,可王庭里还有别的人。万一传出去——”

“传出去就传出去。寡人装病装了这么久,偶尔露一面,就说病情好转了,也没什么。”渤海王摆了摆手,“寡人好些日子没这么高兴了。练兵练成了,贞惠回来了,寡人连杯酒都不能喝?”

金叔看他那个样子,知道劝不住,只好应了。

回到偏殿,我跟贞惠说了晚上要喝酒的事。她正在灯下缝一对护膝,靛蓝的布面,里面絮了薄棉。

我以为是给她父王的,可她递过来,说“给你的”。我接过来翻看,针脚很细,缝得紧,里面还绣了一个很小的“哲”字。

“你这手艺,在长安学的?”

“在范阳学的。”贞惠说,“在范阳那一年,没什么事做,就学针线。安庆绪不喜欢我做这些,他说公主做针线,丢人。我没理他。”

“你这手艺不丢人。比杜若的还好。”

“你少来。杜若姐姐的针线我见过,比我强十倍。”

“她比你强十倍,那你强我十倍。我又不会针线。”

贞惠笑了一声。“你是男人,不用会针线。会打仗就行。”

我把护膝收好,搁在榻边。雅尔腾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根草绳,在手里甩着玩。她看见我手里的护膝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贞惠姐姐给你做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真好看。贞惠姐姐你手真巧。”

“你要的话,我也给你做一双。”

“我不要护膝。你给我做个别的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雅尔腾想了想。“做个香囊。里面装薄荷叶。我在长安的时候夏天总戴,到了渤海没带过来。”

贞惠说:“行。明天给你做。”

雅尔腾笑了,把草绳往桌上一搁,坐到我旁边。“子游哥,晚上你喝酒,带不带我?”

“不带。大武他们喝起酒来没谱。你去了得被灌。”

“我酒量比你好。”

“你酒量比谁都好。可大武喝多了要唱渤海小调,一唱唱半个时辰,调子全是一个,词全是他自己编的。你受得了?”

雅尔腾想了想。“那我不去了。我在偏殿等你。你喝完酒给我讲讲他唱了什么。”

“行。”

王宫西边的别院不大,一间正堂,两间厢房,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。渤海王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,从后门进来,走得很慢,但腰板挺直。进了正堂,他把斗篷解了,往榻上一坐,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好些日子没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
桌上摆着一只烤羊,几碟小菜,四坛酒。大武拍开第一坛的泥封,给四个人各倒了一碗。石虎在旁边切羊肉,刀法利落,切出来的肉片厚薄一样。

大武端起碗。“大王,今晚这酒,是谢李大夫的。可大王好些日子没这么高兴了,咱们先敬大王一碗。”

渤海王端起碗,笑了。“寡人有什么好敬的。”

“敬大王找了个好女婿。”大武说。

渤海王笑得更响了。“这话寡人爱听。”他一仰头干了。

我也干了。酒是本地的忽汗水,入口辣,后劲大。喝的时候不觉得,喝完才往上顶。

大武给我满上。“李大夫,我头一回跟你交手,觉得自己能耐不小。半个月下来,看练兵,看带兵,看训人,我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了。这碗酒,是我替五百个兵敬你的。”他也干了。

石虎跟着端碗。“李大夫,我嘴笨,不会说话。可我看得出来,你练兵的法子比咱们强。这碗,我敬你。”

三碗下肚,渤海王的话多了起来。他端着酒碗,眯着眼,看着院子里的松树。“寡人年轻的时候,也练过兵。那时候渤海跟契丹打,寡人带着三千人在边境上守了两年。天天练兵,天天备战。后来仗没打起来,兵也散了。这二十年,渤海太平惯了,兵也松了。寡人知道松了,可寡人老了,懒得动。这回你来了,把这五百人练得跟原来不一样。寡人看着,心里高兴。”

“大王过奖了。”

“寡人不是过奖。寡人是说真的。”渤海王端着碗,没喝,看着碗里的酒,“寡人这辈子,做过很多错事。最错的,是把贞惠许给安庆绪。次错的,是这二十年把兵松了。可这两件事,你都给寡人补上了。贞惠你带回来了。兵你也练了。寡人欠你两份情。”

“大王言重了。贞惠自己回来的。练兵的事,也是大王给的方便。”

“方便是寡人给的,法子是你想的。”渤海王把碗里的酒干了,“寡人今晚高兴,多饮几杯。大武,倒酒。”

大武又倒了一轮。

渤海王喝了三碗,脸开始泛红,话更多了。他说他年轻时跟契丹人打过一场硬仗,三千人对五千人,打了三天三夜,最后靠着一场大雪翻了盘。他说他那时候胆子大,一个人冲进敌阵砍了对方主将的头,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,把营里的兵都吓傻了。他说着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“老了。现在让寡人骑马都费劲,别说砍人了。”

大武说:“大王年轻时候的事,我听过好几回。每回都不一样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?”

“上回大王说砍的是主将,上上回说砍的是副将。这回又说是主将。”

渤海王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笑了。“寡人记不清了。反正是个将。”

石虎在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大王砍的可能是马夫。”

渤海王笑得更响了,笑得直拍桌子。“马夫!对!可能就是个马夫!寡人那时候杀红了眼,管他是谁,砍了再说!”

大武给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大王喝得差不多了,该你敬了”。我端起碗,站起来。“大王,这碗酒,是我敬大王的。渤海的事,我既然来了,就会办到底。练兵的事,练到能打为止。细作的事,查到干净为止。安禄山的事,办到除了为止。”

渤海王收了笑,看着我。他的脸还是红的,可他的眼睛很亮。“寡人信你。这碗寡人干了。”

他也站起来,跟我碰了碗,一仰头,干了。

大武又倒了一轮,自己也喝了不少,开始吹牛了。他说他年轻时一个人打过五个,石虎在旁边说“那五个是伙夫”。大武说“伙夫也是人”。石虎说“伙夫手里没刀”。大武说“没刀也是五个”。石虎不说话了。

渤海王听着,笑得直摇头。他又喝了一碗,忽然想起什么,看着大武。“大武,你刀法不行,喝酒也不行。李大夫没来之前,你天天吹自己能喝。今天几碗就倒了?”

大武不服。“大王,我还没倒呢。”

“那你站起来走两步。”

大武站起来,走了两步,腿有些发软。他扶了一下桌子,稳住身子。“没倒。”

“没倒你扶桌子做什么?”

大武嘿嘿一笑,坐回去了。

酒局到后来,渤海王喝得有点多了,靠在榻上,闭着眼,嘴里哼着一段渤海小调。大武也喝多了,端着酒碗,非要给渤海王表演一套“渤海刀法”。他站起来,拔了刀,在院子里比划了两下,结果一刀砍在自己靴子上。靴子破了个口,脚趾头露了出来。

石虎在旁边看了一眼,闷闷地说:“将军,那是你上个月新买的靴子。”

大武低头看了看靴子,又抬头看了看石虎。“没事。反正也是渤海的靴子。”

石虎不说话了。

渤海王闭着眼,忽然插了一句:“大武,你明天把靴子钱赔给石虎。”

大武愣了一下。“大王,靴子是我自己的。”

“你砍的是你的靴子,可你用的是石虎的刀。”

大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。那确实是石虎的。“末将明天赔。”

渤海王没再说话。他哼的小调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鼾声。

酒局还没散的时候,贞惠先回了偏殿。

她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,看见雅尔腾的屋子里亮着灯。她走过去,推开门。雅尔腾坐在榻边,手里攥着那根草绳,一圈一圈地绕着手指。

绕上,松开,再绕上,再松开。她没说话,但脸绷着,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
“别看了。还早呢。”贞惠说。

“我没看。”

“你眼睛都快把门盯穿了。”

雅尔腾把草绳往榻上一扔。“贞惠姐姐,你找我有事?”

贞惠没有马上回答。她走进来,把门关上,在雅尔腾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雅尔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把脸偏到一边。“你老看我做什么?”

“我看你这几天不对劲。”

“我哪儿不对劲了?”

“你哪儿都不对劲。”贞惠说,“练兵的时候你天天骑马出去跑,跑完了回来也不说话。以前你话最多,这几天你话最少。吃饭的时候你低着头,走路的时候你踢石子。昨晚你一个人坐在廊下看月亮,看到半夜才回屋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
雅尔腾没说话。

“雅尔腾,”贞惠叫了她一声,“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
雅尔腾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。“贞惠姐姐,你当初跟子游哥在一起的时候,是怎么想的?”

贞惠愣了一下。她没料到雅尔腾会问这个。

“我是说,”雅尔腾抬起头来,看着她,“你不怕吗?你是渤海公主,他是长安的官。你们中间隔着那么多东西——安庆绪、安禄山、渤海、长安。你不怕这些东西把你们拆开?”

贞惠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平。“怕。可我怕归怕,还是想跟他在一起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好了。”贞惠说,“我可以接受任何结果——他娶不了我,他只能让我做妾,他以后还会有别的女人,他回了长安我可能一年见不到他几回。这些我都能接受。我唯一不能接受的,是错过他。”

雅尔腾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里。“贞惠姐姐,我也想。”

贞惠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雅尔腾的肩膀在抖,听着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闷闷的。

“我也想。我也想跟他在一起。我也愿意接受那些——做妾、等、见不着。我什么都不在乎。可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。他在水上庭院的时候跟我说‘你在这里住着就行’。就那一句。后来再没提过。他对我好,可他对谁都好。他对阿洛好,对铁柱好,对练兵场上的兵好。我不知道他那份好里头,有没有一份是给女人的。”